第458章 藏不住
棠许在回去的飞机上睡了一路。
江暮沉並没有打扰她。
关於江北恆被绑架这件事,他没办法提供多的信息,而棠许明显也不想跟他有过多的交流,所以能保持眼下这个状態,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谭思溢在旁边眼看著这样的情形,心中不免感到忐忑。
关於棠许和燕时予的事情,他只有一次意外撞见两个人同车,猜测著江暮沉应该也早就已经知道,却从不敢在他面前轻易提及什么。
他跟在江暮沉身边多年,太知道江暮沉是个多骄傲、多要强的人了,他要强到明明对棠许动了心,却偏偏不肯低头,甚至一味地以折磨她来迴避自己的感情——
燕时予从一开始,对他而言就是宿敌一般的存在。
偏偏是这个宿敌,抢走了棠许。
即便是对一个普通男人而言,这也是难以接受的奇耻大辱,更何况这个人,是江暮沉。
这是他自己都没办法面对的问题,站在谭思溢的角度,更是没办法提一个字了。
可是他都已经决定要发挥棠许在这中间的作用了,却还是不愿意提及那段她和燕时予的感情事,谭思溢简直没办法想像,这件事最后到底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就这样各怀心事地下了飞机,棠许原本想回御景湾,江暮沉却道:“去江家住吧,有什么事也好商量。”
棠许闻言,转眸看了他一眼。
“我也会住在那边。”江暮沉说,“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平白无故地打扰你的。”
棠许没有再拒绝。
回到江家,原本就冷清的房子,在失去江北恆这个唯一的主人之后,更显得萧条。
即便是江暮沉和棠许同时回来,也没能抵消掉这种萧条。
棠许纵使不想跟江暮沉有太多的交流,却还是在回到这里之后问了他一句:“他不是在加州被绑架的吗?你带我回来淮市,有用吗?”
“他在加州可没有什么仇人。”江暮沉说,“相反,在淮市有人巴不得他死。”
棠许脸上的神情有了一丝波动,“你已经知道是谁了?”
江暮沉抬眸看了她一眼,停顿片刻,才缓缓道:“还不能確定。”
棠许也停顿了片刻,才又道:“你觉得他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了?”
“如果是这样,应该早就有消息传回来了。”江暮沉说,“可是现在还什么消息都还没有,就算是好消息。”
“那我到底可以做什么?”棠许又问。
“我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江暮沉说,“眼下,我必须要找人帮忙。”
“那我能帮上什么?”
“全世界都知道我和他关係不睦,全世界也都知道他疼惜你。”江暮沉说,“你出现,能够让对方知道我的诚意。”
这其实是一个有些牵强的论调,可是江暮沉就这么坦然地说了出来。
而棠许竟然也没有进行反驳,静了许久之后,只是道:“那有需要的时候,你喊我。”
说完棠许就带著自己的行李上了楼,回到了自己从前住的房间。
江暮沉坐在客厅里,目光始终追隨她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
傍晚七点,棠许房间的门才又一次被敲响。
打开门,江暮沉就站在门外,对她说:“走吧,陪我去见两个人。”
棠许问:“有著装需求吗?”
“你舒服就好。”
棠许也没有打扮自己的心情,就这样素麵朝天,拿了一件大衣就跟著他出了门。
车子在路上行驶了將近一个小时,才终於抵达城南的“澄心”会所。
棠许一路上都安静得像一个透明人,跟著江暮沉一路前行,推开了一间包厢的门。
房门推开的一瞬间,包厢里原本正在聊著什么的两个人都看了过来。
棠许站在江暮沉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却一下子就对上了里面一双暗沉无波的眼眸——
那双眸,她今天凌晨才在山上见过。
燕时予。
燕时予目光跟她相碰,只短短一瞬,便收回视线,看向了站在前方的江暮沉。
另一边,同在包间里的叶含章也看了过来,隨后便以长辈的姿態看向燕时予,道:“暮沉得知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就说想过来见见你。你也別怪我多事,我到底是商会主席,你们俩都是我看好的青年才俊,以后淮市的发展还要看你们,我当然希望你们能够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毕竟生意场上哪有永远针锋相对的呢?总能找到可以合作的地方,对吧?”
燕时予还没有表態,江暮沉已经带著棠许进门落座,“原本就是亲戚,想来燕先生应该会给我这个机会才对。”
燕时予这才勾了勾唇,说:“来都来了,又何必说这些。”
“是啊,来都来了,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江暮沉说,“我带著棠许来打扰二位,实则是为了求助。”
叶含章看见棠许,原本就是有些惊讶的,闻言立刻道:“求助什么?你媳妇儿……我是说棠许,还能有什么事是你解决不了的吗?”
“惭愧。”江暮沉说,“这件事,我用尽全力都无能为力,思来想去,只能向燕先生求助了——我爸他失踪了,已经是第五天了。”
听见这句话,叶含章赫然变了脸色,“怎么会这样?什么人干的?他们想要什么?”
江暮沉一边看著燕时予,一边缓缓摇头道:“不知道。五天时间过去,我什么讯息都没有收到过,也什么蛛丝马跡都查不到。在这方面,我实在是不擅长,偏偏我这个人,一向囂张狂妄,得罪的人又多,这会儿想要求助都伸手无门,还是多亏叶叔叔愿意牵线,让我能够厚著脸皮来找燕先生,希望你能看在一场亲戚的情面上,帮帮忙才是。”
说完,江暮沉又转头看向棠许,说:“这位燕先生,从辈分上来说是可以喊一句『三叔』的,你从前也应该见过,只是你不记得了。眼下整个淮市,愿意伸手帮我们忙的可能也就只有他了。你认识认识,也好请燕先生帮帮忙。我这个人一向是不会说话的,从前在燕先生面前也多有得罪,说不定燕先生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愿意帮咱们这一回。”
棠许听完,视线又一次落到对面的男人身上。
一眼对视,燕时予眼神之中一丝波澜也无,好像从未见过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而棠许眼波之中同样没什么波动,就那样有些发怔地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就站起身来,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开了口:“燕先生,不知道从前有没有给您敬过酒,我脑子不记事,就当这是第一杯吧。您请。”
燕时予一时没动,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棠许端著杯子等待了片刻,眼见著燕时予没动,片刻的僵持之后,她轻轻抬了抬手,隨后將那杯酒放到自己唇边,仰脖喝了个乾净。
桌上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都看著这一幕,叶含章似乎是想要说什么,却见另外两个当事人都只是看著,便猜测这中间大概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恩怨纠葛,一时也没有开口。
棠许喝完那杯酒,衝著燕时予淡淡一笑,然而她刚刚放下酒杯,那一边,江暮沉忽然就又给她添上了新的酒。
“喝三杯吧。”江暮沉语调平静地开口,仿佛是在使唤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咱们是来求人的,要让燕先生看见我们的诚意。”
棠许顿了片刻,没有任何异议,旋即便又端起了那杯酒。
眼见著她又要將那杯酒送到唇边,燕时予终於开了口:“棠小姐似乎不是很会喝酒,这一杯若是没那么容易咽下去,那就算了吧。”
不等棠许开口说什么,江暮沉便道:“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我是个混蛋,棠许嫁给我,我没能让她开心幸福过。但是好在我爸是个好人,他对棠许的疼惜不知道胜过多少亲生父母。您以为今天棠许之所以会来,难道是为了我么?我爸骤然出事,她不知道多担心他的安危。这世界上最是藏不住、压不住的就是『真心』,燕先生不会连这个机会都不给吧?”
燕时予眼波依旧平静,眸色却暗沉许多。
“男人的事,自然有男人来解决,犯不著推一个女人出来。”燕时予说,“我这个人,天生不爱和女人打交道。你现在送她离开,这事或许还有的谈。”
“燕先生这样说,我倒愈发觉得她不能走了。”江暮沉说,“我这个人性子急,脾气不好,有她在,我还能克制一些。燕先生说这样的话,想必是还在为从前的事情跟我生气,那我就更不敢让她走了……无论如何,也还请燕先生看在她的面子上,给我个好好交流的机会。您说呢?”
这二人你来我往之间看似平静,却潜藏著无数暗流涌动和针锋相对,叶含章看得分明,想要出来调节也不知道如何入手,只是呵呵一笑,道:“来都来了,一起吃顿饭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去吩咐经理添两个菜,有什么事你们先聊著。”
他正欲起身,棠许却忽然开了口:“叶先生,不用了。”
叶含章顿时又一次僵在椅子上。
棠许转头对江暮沉道:“既然燕先生想跟你谈,那你就好好跟他谈谈,我就不在这里多打扰了,我去外面等你。”
江暮沉视线落在她平静的面容之上,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而棠许则在这个时候又一次看向了燕时予,起身说:“三杯酒或许有点夸张,但是这第二杯酒,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敬燕先生的。谢谢您。”
她说的是青云山上的事。
燕时予心知肚明,脸上却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棠许很快又喝掉了那第二杯酒,这才放下杯子,转头走向了门口。
“別离开这里。”江暮沉却忽然又回头吩咐了一句,“谭思溢在大厅里,你去找他,不要乱走动。最近这世道实在是不太平,我爸已经被绑走了,要是你也被绑走,那我可真要乱了阵脚了。”
以两个人从前的关係,棠许听到这些原本应该很不適应才对,可是她却依旧很平静,只轻轻点头应了一声,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叶含章这才又对江暮沉道:“瞧你说的,这里可是淮市,什么人那么穷凶极恶,敢在这里撒野?”
“那可说不定啊。”江暮沉微微嘆息了一声,“这世界上的疯子可多著呢,你怎么能预判到疯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事呢?您说呢,燕先生?”
燕时予安静地跟他对视著,没有表態。
又听叶含章道:“你这么紧张,莫不是你们俩打算复合?”
江暮沉目光扫过燕时予,片刻之后,垂了垂眼,“我自然想。只是眼下,到底还是我爸的事情更重要。”
“你爸爸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在成家以后安定下来,也好全方位地接手江氏。他要是知道你们两人现在的状態,应该也会很高兴的吧。”叶含章顿了顿,才又道,“真的什么线索都找不到?什么人能做得这么干净利落?”
“是啊,我也想不到。”江暮沉再度看向燕时予,说,“还希望叶叔叔和燕先生能帮我分析分析,也好找到点方向。”
燕时予迎著他的目光,良久,只淡淡勾了勾唇角。
……
棠许刚刚走出包间,迎面就遇上了江暮沉口中正在大厅等候的谭思溢。
见她出来,谭思溢立刻上前,道:“棠小姐,这边准备了別的包间,您要不要过去休息会儿?”
棠许闻言不由得道:“你是知道我会提前出来么,怎么连別的包间都准备好了?”
“是江先生吩咐的,以防万一。”谭思溢道。
“防什么万一?”棠许说,“他是真的担心会有人连我也一起掳走?”
谭思溢道:“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正说话间,高岩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走廊里,一眼看见这边站著说话的棠许和谭思溢,他骤然僵住,直到棠许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去,他才赫然回神,强迫自己收回视线,集中注意力,缓步走向两人所在的方向。
却正好听到棠许说:“他多虑了。若是真的有人想要对我动手,我在蓉市的时候不是更方便?”
谭思溢也瞥了一眼路过旁边的高岩,说:“那不一样。您在蓉市的时候是一回事,眼下回到淮市了又是另一回事,一切还是要小心为上。”
“包间里太闷了。”棠许说,“我去大厅里坐会儿吧。”
谭思溢听了,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也好,但是不要隨便离开大厅就行。”
“知道了。”
两个人边说著话边走向了大厅的方向,高岩向前几步,终究还是忍不住又一次回过头来,朝棠许的背影看了一眼。
她回来了。
她又一次出现在了燕时予面前。
那他究竟应该为燕时予感到开心,还是应该感到更加焦虑?
从棠许淡出燕时予的世界起,他好像也又一次游离在了燕时予所在的世界之外——
燕时予在筹谋些什么他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正在面临著什么,高岩同样不知道。
他只知道,燕时予近期是一定有一些行动的,因为燕时予最近的状態,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高岩不知道此时此刻棠许为什么会出现,她的出现,可以改变如今的燕时予吗?
可是现如今,她已经忘记了一切,在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她是可以拯救燕时予,还是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將燕时予推向更深的深渊?
……
包厢里,面对始终僵持不下的氛围,叶含章终於又一次感知到了自己的多余。
最终,他还是找藉口先行离开了包间,留给江暮沉和燕时予单独说话的机会。
然而他一走,原本还只是暗流涌动的包间內,瞬间如万里冰封。
两个人看著对方,江暮沉偽装了一晚上的平静面容,终於彻底冷了下来。
他看著燕时予,缓缓开口道:“你没想到她会跟我回来吧?”
燕时予安静片刻,坦然承认了:“是。那又如何?”
“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我们心头都有数。”江暮沉说,“你想发疯,没有人拦得住。可是你並不是真的无所顾虑,你没有真的將一切安排到天衣无缝。至少在棠许身上,你的確是栽得厉害。你不想让她重新想起跟你相关的种种,那你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燕时予忽然笑了笑。
“別装了。”江暮沉说,“我知道昨天你去了蓉市,你还进山去找到了她。如果你真的可以做到无所谓,那就继续下去好了,看看事態最终会怎么样发展。”
“你真的觉得这就可以制约到我吗?”燕时予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哦?”江暮沉见他如此气定神閒,倒也不再著急,只是道,“你还有什么破局之法?”
燕时予伸出手来,缓缓抚上了自己的手机。
“破局之法说不上,顶多算是破罐子破摔罢了。”他说,“我现在一个电话打出去,立刻了结了江北恆的性命,不也是一条路吗?接下来你要做什么,那都是你的事——即便你告诉她又能怎么样呢?那就可以解决整件事,让江北恆重新活过来吗?明知是无用功的前提下,你真的会做这样多余的事吗?”
燕时予一边说,一边轻轻敲击著手机屏幕,点亮了手机。
江暮沉登时变了脸色,起身道:“你敢!”
剑拔弩张之际,包间的门忽然又一次被人从外推开。
刚刚出去没多久的叶含章大步走了进来,对江暮沉道:“棠许在大厅被人缠上了,恐怕还要你过去处理一下。”
江暮沉闻言,脸色再度一变,又看了燕时予一眼,扭头就朝门外走去。
燕时予则已经安静地坐在那里,目送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收回视线之际,还是问了叶含章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叶含章微微嘆息了一声,无奈道:“风流惹的祸唄。”
燕时予眸光隱约闪动了一下,並未多言什么。
叶含章坐下来,才又看向他,道:“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得糊里糊涂的,他到底是不是真心找你帮忙?你打算帮他吗?”
燕时予听了,缓缓道:“连你都能看出他不是真心来求帮忙的,我又有什么要帮他的理由?”
叶含章虽然不知內情,心中种种猜测都不能做实,却还是开口道:“树大招风,以江家的地位,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算出奇。好在江北恆交际广阔,即便暮沉这些年狂妄得罪了不少人,但是如果真要找人帮忙,肯定还是会有很多人愿意伸出援手,不至於一定要为难你。”
这句话,看似宽慰与解围,又像是提醒。
至於到底是什么意图,只怕叶含章自己未必也梳理得清楚。
燕时予听了,只是道:“既然如此,那我也就没有什么再听他说下去的必要了。”
……
一杯酒突然泼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棠许整个人都是有些懵的,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是她的大学同学施妍。
棠许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她,一时间整个人的思绪都有些凌乱。还没等她整理出一个头绪,就听见施妍状似无辜地开口:“抱歉啊,我不是有意的。”
她这个道歉的姿態,和这杯不偏不倚泼到她脸上的酒,怎么看都不像是无意的。
谭思溢当即就变了脸色,一边取出自己的手帕递给棠许,一边就要叫人上前来將施妍拖下去。
“你干什么?”施妍却像是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一般,警觉道,“我说了我是不小心的,我已经道歉了,况且我也是这里的客人,你別以为你可以为所欲为——你知道我今天是跟谁来的吗?”
谭思溢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著她,道:“施小姐,既然你今天也是来这边出席饭局的,那还是不要生事的好。闹起来,对大家而言都不好看。”
施妍听了,忽然笑了起来,转头朝周围看了看,说:“不好看就不好看唄,反正再难看的场面我都已经经歷过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说完她又一次偏头看向棠许,“我看见你是跟江暮沉一起来的,你们不是离婚了吗?离婚前他都不怎么搭理你,离婚后,你们两个人反倒出双入对起来了。棠许,还是你的手段高啊!你能不能教教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棠许拿手帕擦著自己脸上的酒渍,似乎不想在这些无谓的事情上多作纠缠,对谭思溢道:“带我去包间整理一下吧。”
谭思溢应了一声,护住棠许就要往包间的方向走,施妍却忽然就强行衝上前来,一把抓住了棠许的手,说:“你这么著急走干什么?我们既是老同学,又共享过同一个男人,得到的结局却是天差地別……看在一场同学的份上,你就给我传授传授经验,也好让我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不行吗?”
谭思溢闻言,一把捏住了施妍的手腕,“我警告你,不要在这里发神经。”
“怎样?”施妍显然是一点都不怕,扬起脸来看著他,“我跟我的老同学交流感情,你这只哈巴狗一直在旁边叫唤什么?我就是不放,难道你还敢打我?”
话音刚落,施妍忽然被重重拉了一把,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前的人影,就听见“啪”的一声——
一个耳光重重扇在她脸上,打得她头晕目眩,一下子摔倒在地。
即便如此,她还是清晰地听见了江暮沉寒凉的声音:“你是觉得,我不敢打你,是吗?”
施妍缓缓抬起头来,也不知是被那一巴掌打得,还是因为情之所至,总之,在看向江暮沉的瞬间,她眼中就盈满了泪。
“你当然敢打我。”施妍说,“你岂止是敢打我,即便是將我逼死,你都不会有一点怜惜,是不是?”
江暮沉脸色难看到极点,根本不愿意跟她多说一句,转头扶上棠许的手臂就准备拉她离开。
这一动作清晰地映入施妍眼中,仿佛是再一次触碰了她的神经,她瞬间发狂了一般,猛地朝前扑了一下,一下子紧紧抱住了江暮沉的小腿,“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凭什么你要对她这么好?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我对你一片真心,你真的一点都看不见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用尽全力,声嘶力竭,一瞬间,场面实在是不堪到了极致。
江暮沉嫌恶到了极点,那只被她紧紧抱著的腿没办法脱离,索性便用另一只脚重重朝施妍身上踹了过去。
“啊——”
施妍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却愈发將他的那只腿抱得更紧了一些。
江暮沉眸底一片晦暗,还要抬脚再踹时,棠许忽然脱离他的手臂,朝施妍所在的位置上前了一步。
江暮沉一时顿住。
却见棠许走到施妍面前,缓缓蹲了下来,看著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之间,真的没办法將她和从前舞蹈系那个数一数二的大美人联繫起来。
“施妍,你还认识现在的自己吗?”棠许问。
施妍怔忡片刻,忽然又一次狂笑了起来,“棠许,你很得意吧?当年在学校里我就处处比不过你,老师们都喜欢你,什么机会都给你……现在,连一个男人我都爭不过你,哈哈哈哈哈……你心里是怎么嘲笑我的?”
“你真的觉得你是输给了我吗?”棠许说,“就算真的如你所言,当年在学校老师们就处处偏向我,可你不是也走出了自己的一条路吗?你明明是学古典舞的,却在短短几个月內转型唱跳,成功出道。相反,我却因为一场车祸彻底失去了跳舞的机会……无论是从过程还是结果看,其实你都是贏的那个,你为什么要觉得自己输呢?”
施妍神情恍惚了一下。
棠许说的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自己都有些想不起来了。
可是恍惚间想起来的时候,她不自觉地缩了缩手,放开了江暮沉。
然而那些过去,如今想起来,也只是更加刺痛人的所在——
施妍垂著头,静默片刻之后,忽然又一次狂笑出声,“可是我最终还是输给你了,对吧?”
“如果你真的在乎跟我之间的输贏,那我可以告诉你,你的確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棠许说,“毕业这些年后,我们仅有的交集,就是这个男人。而现在,他早就已经跟我没有关係了,你却依然陷在他给你製造的泥淖之中不可自拔。你原本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的,即便你的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你依旧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你唯独不应该做的,就是像现在这样,跪在他脚下,任由他再一次將你踩到地底。”
棠许的话过於平静,过於理智,却在那一瞬间又一次刺痛了施妍的神经。
“你懂什么!你知道我有多爱他,你知道我为他付出了多少吗?”施妍失控地又一次朝棠许扑了过来,“你凭什么在我面前说这些!你凭什么!”
棠许知道,以施妍此时此刻的精神状態,她再跟她说什么都是枉然。
可是眼看著施妍被深深刺痛的模样,棠许退开两步之后,重新蹲了下来,“是啊,我原本也没有什么资格说你,因为我自己的事情,也处理得一塌糊涂。可是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自己变成你这个样子——他伤害了你,杀了你的孩子,你恨他,就努力提高自己的上限去碾压他,报復他……而如果到这种程度,你还是爱他,还是放不下他,那就成全他,无底线地成全他——”
棠许身后,听到棠许这番话的江暮沉赫然凝眸,低头看向了背对著他蹲在那里的棠许。
“如果连这两点都做不到……”棠许轻笑了一声,“那谈什么爱恨?”
说完这句,她没有再多看施妍一眼,直接站起身来,转身便欲走开。
然而就是这一转身,她忽然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她再熟悉不过的、暗沉的、深邃的,却又布满惊痛的眼。
那是刚刚从包间中走出来的燕时予。
他原本是打算径直离开的。
再留在这里,再多看她一眼,於他而言,都是让整件事情复杂化。
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已经不可理喻过一次,没理由再任由这件事这样不受控地发展下去。
可是偏偏,在离开之际,他听到了她说的话。
他停住脚步,看向了人群之中的她。
而她也在那一刻站起身,转过头来,意外又怔忡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一刻,棠许后知后觉——
露馅了。
她终於,没能藏得住。
……
得益於段思危的帮忙,在段思危帮她查到华繁星的真实身份的那一刻,她便知道了燕时予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棠许还记得自己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很想哭。
两个人在经歷这么多之后,却依然没办法坦白心扉,她有她自己的打算,而他也有他自己的筹谋,他们好像都想要为对方好,可是却没有办法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她也很想笑。
笑自己的天真,也笑自己的失败。
这么久以来,她想做的事情就没有一件达成过——
她想要保住宋氏,宋氏没了;她想要保住宋雨廷,宋雨廷和秦蕴都死了;她想用自己的温柔和体贴治癒燕时予,让他忘记过去的痛苦,让他一点点回到正常人的世界,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看著他走向最痛苦的深渊。
而她,还成为了他的负担。
棠许的人生有过很多次的迷茫——
父母离婚、失去妈妈之后她迷茫;知道自己不是宋雨廷亲生的时候,她迷茫;许星漾离开的时候,她迷茫;一辈子失去跳舞的机会后,她迷茫;宋雨廷和秦蕴离世之后,她迷茫……
可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样,让她找不到一丝方向。
她已经失去太多太多了,在这之前,她曾经以为,他们的世界可能只有彼此了。
可是原来不是。
她的世界里,他几乎占据了全部,可是原来在他的世界里,依然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倾其一生,都必须要完成的事。
她还能做什么?
她只能成全他,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如果一定要这样才能让他从痛苦之中解脱出来,那她愿意帮他解脱。
可是她却没有勇气面临空白的、缺失的人生,她不想忘记,也不愿意忘记跟他有关的一切——
即便那些记忆很痛,最痛的时候,足以痛到人麻木,她却还是不愿意忘记。
所以她没忘。
这个秘密,只有段思危和华繁星知道。
於是全世界都以为她忘记了,她也用尽全力地假装自己真的忘记了——
却还是会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控制不住地去试探,试探高岩对她的態度。
在那之前,高岩和她之间近乎无话不谈,她太了解高岩单纯的性子,只要高岩一句话,一个眼神,她就可以得出很多结论。
而那一天,当她主动出现在高岩面前时,高岩迴避了她的视线,很努力地装出了一副不认识她的模样。
高岩的態度,就代表著燕时予的態度。
那个时候,棠许就知道,燕时予是真的想要她离开他的世界,即便他也会痛苦,也会难过,可是高岩的態度至少说明了——他並没有后悔,这件事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於是在陆星言向她提出建议,让她去蓉市休养一段时间的时候,她知道,那一定程度上也是燕时予的意思。
他想要她离开,那她就离开。
她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离开之后,他可能就会开始实施最后的计划,对他而言,那是他最终一定会做的事。
可是她拦不住他。
她用儘自己所有的力气,都没能治癒他哪怕一点点,所以当他终於要完成自己的人生目標时,她或许更应该为他感到开心。
因为那是他人生的必经之路。
即便,那也是一条末路。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也不是没有挣扎过。
唯一的意外,来自山里的那场迷路。
她隱隱约约感知到山外的世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直到段思危告诉她,江北恆失踪了。
棠许到这个时候才確定地知道,他开始动手了,他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而等他做完自己想做的事,他就达成了自己的人生目標。
可这中间,又牵扯到了江北恆。
棠许又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人生的无力——
她想要护住的人,果然,最终一个都没能保护得到。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事情,在那个凌晨选择了上山。
迷路这件事,亦真也亦假。
她不在乎前路有什么,所以不怕迷路。
她也確实不知道前路有什么,所以真的迷了路。
可是他却还是出现了。
像是一场奇蹟,对她而言,却更像是一场告別。
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她知道,她帮不了他,救不了他,所以,无谓徒生枝节了。
甚至在他离开的时候,她都清晰地听到他所有的动静,可是她却依然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江暮沉要她回来帮忙,她不能拒绝,也没有理由拒绝。
可是她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帮不上忙。
即便此刻面临危险的人是江北恆,即便燕时予再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可是棠许清楚地知道,关於这件事,她不会开口多说一个字。
已经决定成全了,那就无底线地成全到底好了。
只要他能够得到解脱,那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样的良心谴责,那都是她自己的事。
她明明隱藏得这么好,关於他所有的一切,她都假装自己忘记了。
可是其他那些,她却没有来得及整理。
当施妍出现的那一刻,她竟有些分不清楚,她究竟是哪个阶段的人物,她究竟是应该记得施妍,还是不记得?
可是还没等她整理清楚,一切就都已经失控了。
那些原本不该记得的事情出现在言语之中时,棠许知道,自己露馅了,藏不住了。
他知道了。
第458章 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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