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9章 人的愤怒可以抵达神前吗？
    天地为之肃然，屏息迎接新的神明。
    风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连呼啸的狂沙也悬停在半空。佩蕾刻指向天空的手指並未伴隨咒语或咏唱，却像是一道不可置疑的指令穿透了厚重的云层。铅灰色的天幕开始向內旋转、凹陷、並且咆哮，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搅动这个沸腾的漩涡。
    群云耸峙、层迭起伏，犹如山峦般不可撼动，此刻却在一股更直接粗暴的力量面前被搅碎，那是高空的气压正被一双无形之手压迫，逐渐收缩，直至爆发。低沉的轰鸣从云涡的最深处传来，起初像是远雷，继而愈演愈烈，化作连绵不断、仿佛巨型活塞往復运动的金属撞击声。云涡中心向下塌陷，形成一个倒锥形的空洞，而在那空洞深处，令凡人必须抬头仰望的巍然巨影，正突破大气与压强的阻碍，缓缓降下。
    仿佛是舞台拉开了序幕，早已在幕后做好了万全准备的道具师下定决心让这场亮相足够惊艷，於是恰逢其会的，被撕开的云涡之间，几束天光艰难地挤过缝隙，带来了弥足珍贵的光芒。但那是苍白的，就像雨滴或雪的折射，被云与霾层层稀释后，已微薄得难以目视，唯有屏住呼吸，犹如信徒仰望自己的神明那样虔诚，或才可窥见其一线的面貌。
    苍白的光线从云涡的不同角度斜射而下，最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具巍然巨影的肩部、肘关节、腰侧以及膝盖等关键受力点上，使它看上去犹如古典戏剧中被舞台装置悬吊降下的神明，光线在森严冷峻的钢铁之躯上流转，勾勒出锋利清晰的边缘，隨著机体的下降而微微绷紧，甚至让人產生了一种光线正因承载重量而轻微弯曲的幻觉。
    谢莉尔怔怔地看著这一幕，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从口中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机械……降神？”
    这个概念在东帝凡特大陆同样存在，甚至广为流传，毕竟，若论古典文明，东大陆才是继承最为完整的一派。只是，圣战军的领袖並未听说过那场曾导致西格利亚大陆陷入漫长浩劫的蒸汽圣战，否则，她对自己接下来要將面对的敌人，或许会有更加清晰的认知。而足够幸运或者说遗憾的是，曾在那场决斗中亲眼目睹过真正的“机械降神”的旅人们，此刻却又恰好身在他处，因此也无从向她述说关於蒸汽机神亚歷山大的种种不可思议的传说了。
    唯有亲身体会而已。
    首先穿透云层的是尖锐的、如同长矛般的尖端，那是它的头部，也是机体的驾驶舱，但看起来更像是骑士头盔的面甲，稜角分明，唯独眼部缺失了作为钢铁机甲的信號標识，这说明它目前仍处於沉眠状態，正等待一个足以驾驭它的意志来唤醒；紧接著是肩甲，有別於传统机兵或其他构装机甲的外覆式装甲和堡垒式结构，它的造型更加原始狂野，边缘锋利如刀，铅灰色的表面布满细微的磨损痕跡与暗蓝色的冷却槽。云霾不安地在它周身缠绕，却被高速下坠的机身撕扯成紊乱的涡流，无法附著，仿佛连自然的风暴也在这具钢铁之躯面前变得无力。
    它的躯体完全显现时，能清晰地看出与亚歷山大的本质区別：没有层层迭迭的蒸汽塔，没有象徵神圣的白金羽翼，也没有覆盖全身的辉煌甲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精简、高效且充满攻击性的结构。躯干修长而紧凑，钢蓝色的主装甲板覆盖著胸腹与后背，线条笔直锐利，腰际收束，继而向下延伸出强健的腿部结构，四肢与躯体的比例近乎完美，兼具力量与灵活，无论是谁，在看到这具神伟机体的一瞬间，都会產生同样念头：这是一个纯粹而天生的战士。
    或许是还没有得到操控者召唤的缘故，它的姿態刻意呈现出一种被悬吊的静止感：四肢自然下垂，头部微仰，整个躯体在光线的悬吊与牵引下，平稳而近乎匀速地降下了云层与大地之间那段充满压迫感的距离，最终缓缓悬停在佩蕾刻的身后。没有喷涌的蒸汽，没有剧烈的轰鸣，唯有两侧静静垂落的巨掌上，十根机械手指正如同真正的人类般微微屈起，无意识地收拢，仿佛隨时准备攥取或撕裂什么。
    风与生灵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整个费瑟大矿井寂然无声，荒原上飞扬的砂砾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悬停在半空，映照著那几束吊著钢铁神祇的苍白天光。自然现象与人造之物的违和感交织在一起，继而转变为一种深深的恐惧：你明知那是光，是视觉的把戏，但面对这样一个不可战胜的敌人，谁能够保持冷静，任由战斗並击败它的理性，战胜无意义地嘶吼发泄的感性呢？
    佩蕾刻放下手臂，衣袍在机甲悬停带起的下沉气流中剧烈摆动。她仰望著自己呼唤而来的钢铁造物，在这极小与极大的震撼对比之间，眼神却没有半分兴奋或狂热，唯有淡淡的疏离。情感上，她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傢伙，专为杀戮而生的怪物，又具有根本无法接受的副作用，理应被封存在机库內永不启用；然而理性上，另一个声音却告诉她，你是最適合驾驶这台机体的人。
    因为你没有任何战斗的欲望，它却有。
    所以，它会代替你去战斗的。
    “让它来当你的对手吧，谢莉尔。”少女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而冷澈，“原型机神——泰空號。”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泰空眼部代表危险信號的深红色光芒骤然大盛，肩部与背部的装甲板同时向两侧滑开，露出下方一排排冰冷空洞的散热孔，灼热的蒸汽化为海洋喷涌而出，足部推进器也喷射出猛烈的白金色火焰，高温几乎將周围的砂砾汽化蒸发。它那修长的身躯微微前倾，双手在身侧展开，指关节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仿佛战士在开战前最后一次活动手腕。
    谢莉尔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如擂鼓般放大。喉咙发乾，握剑的手指微微僵硬，西德拉丝仍在掌心传来温润而坚定的脉动，与脚下大地沉稳的呼吸同频，但这非但没能让她平静，反而更尖锐地衬托出这具神伟机甲的威势和不可战胜的力量。它不是自然孕育的，不是神话传承的，甚至不同於她所知的任何构装体或古代遗物，而是现代魔导科学创造出来的奇蹟，足以打破战爭平衡的……
    “构装机甲？”
    她的声音干哑，犹如夹杂著风中的砂砾：“看来，米科尔森走廊便是被它攻破的吧？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名號……“
    在此之前，世人已知的构装机甲唯有大地魔女緋夜门忒號以及涡轮母舰尼德霍格號，前者因其高效屠杀偽神和异类的手段而臭名昭著；后者更无需多言，自古以来，关於海洋的霸权爭夺从来都惨烈於陆地，但自它出现在东大陆外海以来，这永无止境的纷爭便画上了句號，因为所有深海种族都拥有了同一个宿敌。
    至於这台原型机神泰空號，说实话，它不仅名號陌生，连体型都远远不如前二者，近三十米高的机体在凡人眼中自然是不可逾越的，但相对於大地魔女或涡轮母舰的森然体型而言，又似乎相形见絀，恐怕连万年前侵略亚托利加大地的魔龙，较之都更具威势吧？
    但与之相比，谢莉尔寧愿面对那些只存在於传说中的敌人，也不愿面对眼前这个傢伙。原因无他，仅仅是因为……这台机甲与人类太相似了。
    近似復刻的身体结构、完美协调的肢体动作、还有那双正闪烁著危险信號的眼眸，其中的贪婪与暴虐，与谢莉尔所见过的最残忍的人类一般无二。
    同样是敌人，面对异类与面对同类时的感受不可一概而论。那是同理心在作祟吗？谢莉尔希望如此，但一个更冷酷的答案是：人们总在警惕和恐惧自己的同类。
    更让人在意的是他的称缀：原型机神。
    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才能够成为这个傢伙的原型？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才令它胆敢自詡为神？据说魔女结社那帮疯子，不是最厌恶神明这种称谓吗……
    似乎读懂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那份强自镇定的凝重，佩蕾刻忽然开口，语气幽幽：“自恃权柄、以人为食的神並不可怕，真正值得敬畏的，永远是人们心中的神明。”
    也就是……“构想神明？”
    谢莉尔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但又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构想神明这个概念是从西大陆流传过来的，但在东大陆並未掀起太大波澜，原因很简单，东大陆的每一个宗教，包括万物有灵论及其分支，原本就供奉著属於自己的、实实在在的神明，自然不需要效仿东大陆那些已经被挖掘了根基、打断了脊樑的同类，將希望寄托在虚构出来的神明身上。就算有人想要这么做，也会被大部分神明联手阻止——构想神明的精炼具有极端强烈的排他性，一旦成为构想神明的信徒，就註定不可能接受其他教派的信仰了。
    东大陆的信徒就这么多，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宝贵的资源，很多时候宗教之间的战爭不过是信徒彼此更张易帜罢了，构想神明的排他性註定不可能融入如此独特的信仰环境之中，就像过去的创世女神教一样，只不过后者的理由更加复杂而已。
    “人心的力量足以创造神明，很神奇，不是么？就像它也能够让你获得与神並驾齐驱的力量一样。”佩蕾刻瞥了谢莉尔一眼，目光疏离而又隱含怜悯，后者本想驳斥，岂能將妖精宝剑西德拉丝的力量与所谓的精炼魔法混为一谈，但前者並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而是飘然向后，退了半步。身后，泰空號那如同骑士面甲般稜角分明的头部下方，铅灰色装甲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没有阶梯，甚至没有內部的钢铁结构，唯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那道缝隙的边缘流淌著暗蓝色的微光，如同冷却的星环。
    后退的佩蕾刻恰好融入了这片黑暗之中，也进入了原型机神泰空號的驾驶舱。
    內部的空间，与外部那巍然耸立的钢铁巨神给人的感官印象截然不同。
    在结社研製的七台构装机甲中，原型机神泰空號绝对是最特殊的一台，不仅在於作为原型的那个难以想像的时空之神，也包括它惊世骇俗的能量供给以及简易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操作需求：不需要复杂的仪表，不需要密密麻麻的管线，更不需要为成千上百名操作人员准备的控制台和辅助装置，只需要思维连结，就能以一个念头对它下达命令。
    这台天生的战爭机器甚至不要求操控者拥有高超的战术思维和细致的控制技巧，因为所有关於战斗的本能都已经铭刻在构成这具钢铁机体的武装之中，即便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只要驾驶著它，也能够与高高在上的神明搏斗——前提是能够满足它永不见底的能量需求。
    对於討厌战斗、远离战斗、从未想要学会战斗的疫病魔女而言，这是最合適的机体了。
    “接下来，由你亲身体会这一点吧，谢莉尔小姐。”
    隔著透明的视界，平静地注视著那个已被机体意识標记出来的敌方单位，佩蕾刻轻声道：“如果你畏惧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让真正的对手出来与我战斗，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我和她的战斗落下帷幕之前，费瑟大矿井和黑火要塞中的每个人都能安然无恙；但如果你自认为拥有力量，可以保护自己的故乡与亲人，甚至击败我这个无理的侵略者，那么，姑且可以一试。”
    “受妖精宝剑认可之人啊，试著向我证明吧，告诉我——”
    “人的愤怒可以抵达神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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