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带回来的那些尸体,沈楚萧嘴唇动了动,心里头翻涌著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落成一句:
“谢了。”
风吹过沟底,草木摇动。
这些人的死,让破雪关又多了一刻安寧。
铁牛跪在隘口前沿那堆尸首旁边,红著眼:“老大。”
沈楚萧脚步一顿。
身边几个老卒跟著跪在地上,这些都是从凌霜关一路跟著杀出来的人,铁牛亲手带出来的老卒,野狐沟这一战,他们几乎被打残了。
“铁牛。“
铁牛抬起头,满脸泪痕,他哑著嗓子应了一声:“在。“
“把人带回去,一个別落。“
铁牛抹了一把脸:“遵命!“
沈乔从后方跟了上来,问道:“校尉,后山路上的尸体清完了,钱镇守让问一句,是撤回来还是继续守。“
“撤回来,那条路明天不用守了。“
沈楚萧走著,偏头看了沈乔一眼:“回城之后,把弟兄们的名字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沈乔心头一震,这才应了一声:“好。“
將人员安顿好后,沈楚萧带著铁牛和沈乔回了破雪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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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蒙站在城门外。
他接到斥候回报后就下了城楼,看到沈楚萧后便快步迎了上去。
“沈兄弟……辛苦了。”
城头上,守军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望著下方入城的几人,肃然起敬。
一向心存芥蒂的陈彪,此刻不禁鼻尖一酸,別过脸去。
同时心里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羞愧,这样一群不畏生死、用血肉之躯挡在破雪关前的人,他有什么资格去质疑沈楚萧的部署?
铁牛走在队伍最末尾。
经过韩蒙身旁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往里走去。
韩蒙心头苦涩,却又不知怎么出言安慰。
是啊。
安慰又能怎样?那些死去的人,难道能重新活过来吗?
沈楚萧见他面色有异,轻声道:“韩將军,稍后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好,我在议事厅等你。你先安顿弟兄们。”
沈楚萧点了下头,迈步进城。
……
营房內,
铁牛喘著粗气站在一旁,一字一字的念著战死的那些人的名字,沈乔摊开纸,蘸墨,一笔一划地写。
写到第四页时,墨跡晕开了一团,沈乔抬笔停顿,换了一张纸重新誊写。
沈楚萧站了一会儿,洗了把脸,朝议事厅走去。
……
破雪关以北三里,蛮族大营中军帐內,是另一番景象。
败退的阴影还没散。
將领们面色灰败地分坐两侧,帐中压著一股沉闷的浊气。
野狐沟三度强攻三度鎩羽,仗打到这个份上,谁都知道大势不在自己这边,一个个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耷拉著脑袋。
仆兰棘坐在案上。
面前摊著舆图,他整在脑子里反覆盘算。
这时,帐帘忽然掀开。
一名黑衣斥候快步入內:
“將军,边关暗线传回密报,还有一件信物请你查阅。“
仆兰棘接过密信,目光扫过信纸上寥寥数行字,手指骤然一紧。
然后打开锦盒。
里面躺著一枚温润的玉佩,繫著一根旧红绳,绳结紧实利落。他把玉佩拈起来,对著烛火端详片刻。
隨后忽然笑了。
他笑了很长时间,眼角泛了泪。
两侧將领面面相覷。
疯了?
仆兰棘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帐沉默的將领,落在左首位置。
“朮赤台。“
那个被打得浑身是伤的悍將应声而起。
“末將在。“
仆兰棘將玉佩和密信一同推过案面:“你即刻前往破雪关,面见沈楚萧和韩蒙,替我谈判。“
朮赤台接过信物,低头看清掌中內容,瞳孔骤缩了一瞬,隨即涌上狂喜:“主帅放心!“
仆兰棘靠回椅背,目光阴冷。
“告诉他,即刻下令全军撤出破雪关,退让三十里,放弃所有防线阵地。乖乖照做,陆沉舟无恙。若敢拒不遵从,我就传信让人斩杀陆沉舟。”
朮赤台热血上涌,满脸激切。
其余將领眼中也齐齐亮起凶光,这或许是翻盘唯一的筹码,由不得人不心动。
“末將这就动身!“
说完,朮赤台便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
仆兰棘坐在案后,望著晃动不止的帘布,止不住的冷笑。
……
破雪关议事厅內,沈楚萧和韩蒙刚坐下谈论不久,一个亲兵便掀帘入內,神色凝重:“將军,沈校尉,仆兰棘遣使者朮赤台求见,说是来谈判。“
韩蒙眉头微蹙,侧目看了沈楚萧一眼,眼底有探询之色一闪而过。
沈楚萧却冷冷一扯嘴角:“让他进来。”
他倒要看看,这仆兰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阵前遣使,要么是求和,要么是施压,可这会儿拿什么来压他?
不多时,帐帘一掀,朮赤台大步跨入。
进门后目光却半点没在韩蒙身上停留,径直越过,牢牢锁住了沈楚萧,紧接著便拿出那块玉佩。
沈楚萧的呼吸骤然一滯。
心底瞬间泛起滔天巨浪,但面色却没什么变化。
朮赤台只以为他在强装镇定,便冷笑道:“沈校尉认得便好,陆沉舟如今已在我方掌控之中,性命安危,全繫於你一念之间。“
帐內瞬间陷入死寂。
“我家主帅下了命令,要你立刻下令撤出破雪关,这事没得商量,你听话,陆沉舟就能平安无事。要是敢违抗...“他眯起眼睛,手按在刀柄上,“陆沉舟的脑袋就要搬家,你沈楚萧这辈子都別想再见到她,日日夜夜都得在悔恨里煎熬。“
他说完,负手而立,得意扬扬地看著沈楚萧,等著回答。
他是算准了对方必然只能捏著鼻子认。
结果沈楚萧只是抬了抬眼皮。
“你说完了?“。
朮赤台微微一怔:“沈校尉,“
“我问你说完了没有。“
朮赤台被他眼底那层寒意刺了一下,到嘴边的狠话当即缩了回去。
他征战多年,见过被要挟的人要么暴怒失控,要么惊慌失措,但像沈楚萧这样,明明眼底翻涌著撕心裂肺的情绪,脸上却平静得可怕的人,他头一回见。
“……说完了。“
“好。“
沈楚萧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朮赤台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三步。
“你回去告诉仆兰棘几件事。“
“第一,若是我陆將军伤了一根头髮,那野狐沟那一战只是个开始。我会亲自带人把你们全部留下来陪葬,你不用不信,我没有开玩笑,我只跟朋友开玩笑,他要是不信,那就试试看。“
朮赤台脸色当即一变:“你!”
“第二,他要我退兵三十里,可以。我也有条件,我要亲眼看到陆沉舟活著站在破雪关城头上。她站在上面的一刻,我退兵。她少一根手指,我少退一里。她少一条命,我让你剐扶部上上下下所有的命来填。“
朮赤台的呼吸乱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沈楚萧没给他机会。
“第三,“
“你告诉他,他算错了一件事,我沈楚萧走到今天这一步,身上背的不是一条两条命,他以为我会拿关內数万人的生死去换一个人?所以別指望我求他,他要是觉得杀个人就能让我跪下,那他就试试。我沈楚萧这辈子就不可能跪得下去,他还不够格。“
韩蒙呆立当场,满脸震惊之色。朮赤台更是没料到沈楚萧竟会如此强硬,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话带到了,滚。“
朮赤台的嘴唇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鷙,死死盯著沈楚萧那张云淡风轻的脸:“沈楚萧,我们走著瞧。”
说完就要转身。
“且慢!”
朮赤台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转身时眼中儘是轻蔑:“怎么?后悔了?“
语气满是嘲弄之意。
沈楚萧一步上前,忽然拔刀出鞘。
刀光一闪,朮赤台只觉手腕一凉,低头时鲜血已经沿著手背淌了下来,五指一松,玉佩落入沈楚萧掌心。
“陆將军的东西,你也配碰?“
朮赤台看著地上的断手,脸色煞白,又惊又怒。
“趁我还没改主意,赶紧滚蛋,下一刀可就不保证是砍在哪儿了,说不定就落在你脑壳上。”
朮赤台气得鼻孔都要喷出火来,却连个屁都不敢放。眼下身处敌营腹地,纵使他有三头六臂的本事,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他恶狠狠地剜了对方一眼,转身就往外窜。
帐帘落下。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韩蒙看著沈楚萧的背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你方才那番话,“
沈楚萧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平静:“她不能死。“
韩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在朔方道有旧识,都是信得过的,我现在写封信快马加鞭过去,让他们摸一摸底,看到底什么情况。“
沈楚萧偏过头来看他。
韩蒙迎上他的目光:“仆兰棘拿她当筹码,一时半会儿不敢动她。你砍了朮赤台的手,等於当面扇了他一巴掌,这样的人谨慎得很,他不敢赌。人只有活著才有得谈,所以咱们还有余地。“
他停了停,声音沉下去:“沈兄弟,我和陆將军交情不深,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为破雪关付出的已经够多了,倘若我什么都不做,往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你?“
第118章 生命的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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