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一號车间钳工区域里,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机油味,还有橡胶烤焦后的糊味。
老孙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镜,镜腿上还缠著胶布,粗糙的大手攥著温度计。
他旁边站著两个穿蓝色帆布工作服的徒弟,大刘和小李。
两人手里都拿著石棉手套,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明站在工作檯对面,眼睛盯著手腕上的旧怀表。
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时间到,开炉!”
姜明开口说道。
老孙猛地一挥手。
大刘和小李立刻戴上手套,把硫化炉的铁门拉开。
一股刺鼻的热浪扑面而来。
老孙用铁钳子小心翼翼地把第一个成型的氟橡胶密封件夹出来,放在工作檯上自然冷却。
十分钟后,密封件表面的温度终於降了下来。
老孙搓了搓手,满怀期待地捏起那个黑乎乎的圆环。
他大拇指稍微一用力,想测试一下橡胶的韧性。
嘎巴一声闷响。
那个珍贵的氟橡胶密封件,竟然直接在老孙手里断成了两截!
断口处全是细密的碎渣。
老孙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眼睛瞬间瞪圆了。(°Д°)
“这……这怎么脆成这样!”
老孙急得直跺脚,手里攥著那两截废料,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我明明是按著表掐的时间啊!”
姜明走上前,拿起断裂的橡胶块看了一眼断面,又抬头看了看硫化炉上的温度表。
“孙师傅,炉子內部受热不均。”
“你刚才看的外表温度是一百七十度,但核心区域偏高了两度。”
姜明语气平稳,听不出半点责怪的意思。
“交联过度,材料直接报废。”
“重来。”
老孙咬著后槽牙,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大刘,小李!”
“把炉膛清理乾净,重新定温!”
第二次开工。
这一次,老孙连眼皮都不敢眨,死死盯著炉膛里的火候。
二十五分钟一到,立刻出炉。
冷却后,老孙捏了捏。
没断。
韧性很好。
“好!硫化成了!”
老孙长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白毛汗。
接下来,就是最要命的研磨环节。
老孙坐在工作檯前,拿出一块平整的铸铁研磨盘,挤上一点金刚砂膏。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住密封件,开始在研磨盘上摩擦。
沙,沙,沙。
整个车间安静得只能听到研磨盘摩擦的动静。
老孙浑身肌肉紧绷,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起来。
半个小时后,老孙停下手。
他拿过一块乾净的棉布,小心地把密封件表面擦拭乾净,然后拿起千分尺卡了上去。
老孙看了一眼刻度,手猛地一哆嗦。
“完了。”
老孙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满脸懊恼。
“刚才右手劲儿重了那么一点点,表面划出了一道不规则的印子。”
“这件又废了!”
三公斤料,已经废了两套。
大刘和小李站在后面面面相覷,连个屁都不敢放。
老孙脾气上来了,直接把旱菸杆往桌上一摔。
“再来!”
“老子今天就不信这个邪!”
第三次开工。
从硫化到脱模,再到研磨。
老孙整整憋了两个小时的尿,连一口水都没喝。
这一次,研磨出来的表面光洁如镜。
千分尺卡上去,尺寸完全吻合。
“成了!”
“绝对成了!”
老孙激动得满脸通红,双手捧著那个密封件,就像捧著个金元宝。
姜明立刻拿过密封件,装进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测试台里。
“打压,零点五个大气压。”
“保压十分钟。”
姜明吩咐道。
大刘赶紧摇动加压手柄。
錶盘上的指针稳稳停在零点五的位置。
老孙、大刘、小李,还有刚从办公室赶过来的吴汉章,几个人全都盯著那个气压表。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就在第六分钟的时候,錶盘上的指针缓缓往下掉了一丝。
漏气了。
老孙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大號活动扳手,哐当一声狠狠砸在铁桌面上,震得周围的零件乱跳。(╬◣д◢)
“这活没法干!”
“这他娘的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老孙彻底崩溃了,粗著嗓门大吼。
“零点一微米的精度,这破车床干不出来,人手也摸不准!”
“姜工,你就算把我杀了,我也磨不出这个数!”
吴汉章在旁边嘆了口气,脸色灰败。
三个月期限摆在那里。
如今连个密封件都卡死在这里,这军工任务还怎么往下推?
姜明没有说话。
他默默走到工作檯前,伸手解开旧西装的扣子,把衣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接著,他解开白衬衫的袖扣,把袖子一点一点挽到手肘上面。
“孙师傅,你先歇会儿。”
姜明拿起那管金刚砂膏。
老孙愣住了。
大刘和小李也瞪大了眼睛。
“姜工,你要干啥?”
老孙结结巴巴地问道。
姜明没有回答。
他挤出黄豆大小的金刚砂膏,均匀地涂抹在铸铁研磨盘上。
然后,他拿起一块废弃的橡胶边角料,双手按在上面。
“看好了。”
姜明双手发力。
可他並没有前后平推。
他的手腕灵活转动,带动橡胶块在研磨盘上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研磨的时候,绝对不能平推。”
姜明一边动作,一边讲解。
“要顺著密封面的曲率做弧线运动。”
“手腕要放鬆,靠大臂带动。”
“每次进给量,不能超过半微米。”
沙,沙,沙。
姜明的动作流畅得像一台精密的人形机器。
每一次画出的弧线都完全重合,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
老孙看呆了。(°Д°)
他干了三十年钳工,一眼就能看出这手法有多硬。
这绝对是经过严酷训练,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
一个喝洋墨水回来的大学生,怎么可能懂这种底层的纯手工活?
大刘和小李更是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就在所有人都被姜明的手法震住时,站在最后面的小李,眼神却悄悄发生了变化。
小李咽了一口唾沫。
他没有看姜明的手,而是把目光盯在工作檯旁边。
那里放著一个厚重的硬抄本。
那是姜明隨身带的笔记本,里面记著所有核心参数和工艺流程图。
小李的手揣在帆布工作服的口袋里,死死捏著一张纸。
那是刘守信昨天私下塞给他的转正申请表。
“只要你能弄到核心数据,我保证你下个月就转正,直接拿二级工的工资。”
刘守信的话,在小李脑子里疯狂迴响。
小李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他隱蔽地往后退了半步,把姜明放笔记本的位置,以及姜明刚才研磨时的手腕动作,全都记在心里。
半个小时后,姜明停下手。
他用棉布擦乾净橡胶块,隨手扔给老孙。
“按这个手法,明天重新磨。”
姜明拿起西装外套,看了一眼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色。
“今天到此为止,收工。”
傍晚。
姜明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单身宿舍。
这一天连轴转,他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酸水。
刚走到门口,他就发现门框上的木製信箱里塞著一个泛黄的信封。
姜明拔出信件,看了一眼邮戳。
大西北寄来的。
信封上的字跡工整有力。
是陈志远。
姜明推开门,连灯都没开,直接借著走廊透进来的光撕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两页。
“老薑,见字如面。”
“这边的风沙大得能把人吹跑,吃的是夹生高粱米,喝的是发苦的井水。”
“但兄弟们士气高得很,没人叫苦。”
“你那边进展如何?別把身体熬坏了。”
姜明看著这些字,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 ̄)
在这枯燥又高压的攻关期,能收到同龄人的信,这感觉还不赖。
他翻到第二页,目光扫过最后几行字时,突然停住了。
“这几天基地里出了件怪事。”
“我们的通信测试设备,在某些频段总是出现规律性杂波干扰。”
“通信组的人没日没夜查了一周,连线路都翻遍了,根本找不到干扰源在哪。”
“真是活见鬼了。”
规律性杂波干扰?
姜明眉头微微皱起。
他走到书桌前,拧开檯灯,拿起钢笔。
他在信纸旁边的空白处,下意识画了一个简单的频谱示意图。
几个波峰规律地排列著。
在这个年代,能產生这种规律性杂波的,除了罕见的自然电磁暴,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有人在暗中发射特定频段的信號。
姜明盯著那个频谱图看了几秒钟,突然嘆了一口气。
“唉,先把眼前的密封件搞定再说。”
他隨手把信纸折起来,夹进那个厚重的笔记本里。
第42章 大西北寄来的信,藏著敌特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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