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东华山。
    倏尔间，陆轩独自现身。
    站在山腰，眺望四周，他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进入洞天了，这才发现石中洞天已经渐渐进入冬季。
    北方的寒流顺著山脉南下，高峰上堆积起了皑皑白雪。
    山里已经没了小傢伙们的身影，唯有村子空地上升起了一道炊烟，隱隱还看得到些小小的黑点围聚，一阵谈天说地。
    陆轩收回目光。
    他身若烘炉，寒暑不侵，可还是不自觉地紧了紧衣。
    只要意在，春夏秋冬就在。
    想起正事，陆轩忽然伸手摸向了怀中。
    不多时，春秋珠就出现在了他的掌心，隨著他拋向身前空地，一阵氤氳扭曲，湛蓝的宝珠顿时就显化出了三丈方碑，平稳落地。
    没有异响，没有震颤。
    好似凭空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严丝合缝。
    一道香风袭来，香菱径直出现在了空地上，看著面前的方碑，直接愣了愣。
    “陆轩，这又是什么？”香菱好奇道。
    她本在丹房中配药，可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地仙界內多了什么，那是一种奇特的神韵，有道韵交织，好似灵物出世，让她来了兴致。
    陆轩並没有想瞒著香菱。
    地仙的权柄虽在自己之下，可想要洞察界內的事物还是能做到。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陆轩笑著拉住了香菱。
    霎时间，神光没过。
    等香菱回过神来时，已然置身於一片纯白的空间，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悬浮於虚空中的大光球。
    心念间，脚下、四周、头顶能看到的一切都在翻涌。
    香菱一脸呆滯。
    周围空间的翻涌並非持续太久，当第一缕阳光穿透重重碎片，两人也出现在了一座广场当中。
    附近都是雕樑画栋、丹楹刻桷的亭台楼阁。
    玄黑，散发著金属光泽，却又有著磨砂质感的玄武岩，铺砌在他们的脚下，勾勒出精美的地纹，组成了一个恢宏的广场。
    而立在广场中央的，正是和外界一模一样的石碑。
    “这是？”香菱揉了揉眼睛。
    她不会是中了什么幻术吧？
    可脚踏大地的厚重感又不像是假的，周围的空寂感更是那么真实。
    “碑中空间。”陆轩抬手，石碑外立刻浮现出了一道道虚影，显现出了诸多文字和画像。
    “咦？”香菱看到了道经法术。
    栏中很多都是她熟悉的，就连那些被她抄过一遍的简易法术也在內。
    道法。
    材料。
    法宝。
    能看得出来，这一切都还很简陋。
    偌大的光影，只显现了很小一片的区域，大都更是只有零零散散的內容，並没有放眼望去，儘是信息的密集感。
    “这是我给他们准备的。”陆轩看向了香菱。
    “石中洞天与世隔绝，儘管偏安一隅，但到底还是诸界的一员，不可能真无联繫。”
    香菱恍然大悟。
    不过，陆轩看到反倒更担心了。
    他有点担心这傢伙悟的，和自己想说的到底是不是一个玩意。
    香菱像是看到了什么，忽然学著陆轩拨动起了光影。
    下一刻。
    “影视”二字就落入眼前。
    轻点触及，诸多承载著人物影像的截图就浮现在了光影当中，在香菱的好奇心驱使下，被点了开来。
    ——咻。
    云海之中，一人乘剑而下。
    香菱双眼发光，直到“仙剑奇侠”几字出现，才被陆轩给关掉。
    “啊！”香菱哭丧著一张脸，可怜兮兮地拉住了陆轩的衣袖，眼含秋波道，“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陆轩恶寒，无奈道：“你可以当作皮影，不过里面的角色都是由人来扮演的。”
    香菱长“哦”了一声，也不知懂没懂。
    陆轩带著香菱到处逛了逛，竟找到了一处关门。
    视线不过关门，外界还是晴空万里。
    从关门看去，关外却是茫茫大漠，毒辣的艷阳將沙子都晒出了青烟。
    陆轩明白，关外模擬的应该便是遗忘沙漠，其中有数不尽的沙兽正等待著欲要参与试炼的弟子。
    除了人与妖的，人与人的演武场也坐落在一角。
    规则还未定，设施已算完善。
    直到黄日落在两山之间，村子升起裊裊炊烟，陆轩和香菱才重新回到了山上。
    陆轩决定將它留在这里。
    碑因春秋珠而存在，便叫做春秋碑。
    隨著陆轩念头落下，春秋珠也生出了感应，碑面像是有一支无形的笔，在铁画银鉤中，书写出了“春秋”二字。
    两人分道扬鑣。
    香菱回了东华山，陆轩则来到了石中村。
    “仙长！”对於陆轩的出现，田婆婆很高兴，连忙加了一副碗筷。
    自觉是空手不好，陆轩提了两斤野猪肉，哪怕石中村再不缺野味，也不至於顿顿都吃得上，多少是副心意。
    饭桌上，陆轩问起了虎晚的近况。
    比起初来时，虎晚的脸上多了很多笑容，人也活泼了许多。
    田婆婆看著埋头乾饭的虎晚，面带微笑地回答了陆轩，“妞妞已经上了一个多月的学了。”
    “村里的人基本都接纳了她，时不时还会送些小零食、小礼物。”
    “和同学们相处得也很不错，很多没生出矛盾了。”
    陆轩听完，也放心了心。
    看著幸福感满满的虎晚，还有眼里全是虎晚的田婆婆，原本还担心自己决定是否做对的他，也彻底放下了心。
    对於虎晚来说，田婆婆是她的救赎。
    可对田婆婆来说，虎晚又何尝不是她的救赎呢？
    在还未遇到陆轩之前，田婆婆有个孙女叫做妞妞，可动盪的世道让二人走散，田婆婆就再也没了孙女的下落。
    莫看她在村里表现得很亲和，但陆轩一直都能感受到她心中的伤痛。
    虎晚的出现，拯救了这个內心千疮百孔的老人。
    陆轩离开不久，一道黑影就偷偷摸摸地出现在了小东华山上，“嘿嘿”一笑，神光就將其纳入其中。
    屋中盘坐的陆轩无语。
    这个笨蛋！
    难道不知道整个石中洞天都在他感应下来？
    ……
    弟子试。
    內门弟子试，也被很多弟子称为道试。
    如果说外门弟子是一个宗门的枝叶，那內门弟子就是宗门的骨血。
    想要通过试炼，道心是最基本的。
    可光有道心还是不够的，外门弟子在外峰期间，会统一进道院学习，教课的教諭有长老、执事和內门弟子。
    当外门弟子想要参与弟子试，歷次考核的成绩单、教諭的推荐信是必不可少的。
    陆轩有些头疼。
    並非他倨傲，而是道院的知识著实浅显。
    陆轩进入外门后，不过去了两次，在了解了白湖界基础的修行要素后，就没有再去道院报过道，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成绩。
    好在简璃当起了及时雨，给他送来了推荐信。
    对於普通弟子而言，两者都是必须的。
    成绩单证明个人才能。
    推荐信证明自己德行。
    可既然陆轩已经这么特殊了，简璃乃至整个宗门的高层也不介意再让陆轩特殊一点，让他顺利进入內门。
    有了两者，只是有了参加试炼的资格。
    在人山人海中，陆轩沿著望不到尽头的台阶一路向上，直到走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要远，都要高。
    ——咚。
    钟声响起。
    陆轩迈出最后一步，一个平平无奇的农家小院赫然出现在面前。
    道心关已过，便安心等待起来。
    陆轩並未细数参与內门弟子试的弟子数量，可哪怕只是简单扫了一眼，不难发现参与的弟子应有千数。
    一声声钟声荡漾，涟漪循著山道扩散。
    直到最后，闭目调息的陆轩微微抬眸，才发现院外的弟子不过百来號人。
    近乎十选一。
    这比例看似不低，可若是算上能参与试炼的弟子本就是百里挑理，那弟子试的淘汰率就相当惊人了。
    有长老站了出来，引领起了接下来的考核。
    修为。
    天资。
    道法。
    陆轩一一参与，和周围紧张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他亲眼看到参与考核的弟子数量不断变化，先是下到一百、八十、六十……直到不过半百。
    修为和天资，看上是很基础的条件，但实际却是一个大关。
    即便再是才华横溢，若是终生连筑基都无法做到，那对宗门而言，毫无意义。
    所谓现实。
    正是每一个內门弟子的身份，都对应一份资源。
    饶是千机宗已经位列五品，可也不敢不讲规矩，取消各类门槛，这样即便再是財大气粗，也终难抵消耗。
    不过，真正筛选掉绝大多数人的还是道法。
    道法。
    在这里，亦或应该说是技艺。
    每个外门弟子在参加考核前，就已经决定了要加入哪座峰。
    若是想要加入五行峰，就考五行法；若是想要加入千机峰，就考炼器水平，其他诸峰也不外如是。
    陆轩早已和简璃谈好了，报的也是五行峰。
    可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待考核结束，眾人翘首以盼地看著长老挨个宣布，谁谁入何峰时，陆轩名字后跟著的竟然是千机峰。
    陆轩都呆住了。
    “长老，是否是写错了？我报的是千机峰，考核的也是五行法。”陆轩急忙解释道。
    “长老，是否是写错了？我报的是千机峰，考核的也是五行法。”陆轩急忙解释道。
    诧异是正常的。
    眼瞅著自己报的是清华北大，结果被北大青鸟给录取了，这谁不懵？
    长老笑眯眯地看著陆轩，还煞有其事地看了看名录。
    “陆轩，千机峰，没有错。”
    完了。
    陆轩头疼。
    其实，入哪峰对他而言都无所谓。
    可人无信不立。
    陆轩和简璃早已商量好，自入宗以来也承了五行一脉诸多方便，如今临门一脚却將人家给踢开了，这该如何是好？
    童子上前，带著分发的內门服饰来到了陆轩面前。
    陆轩俯首。
    视线直接和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撞在了一起，对方眼中儘是憧憬和崇拜。
    这些童子都是千机宗收养的孤儿，在未达年岁前，主要做些杂役的工作，等到了年岁，就能直接成为外门弟子。
    心中无奈，將衣袍收入储物袋中。
    不管怎么说，总不能为难一个孩子，任由小傢伙一直举著。
    陆轩下了山。
    考核结束，他隨时都能搬去內峰，可若是在外峰住习惯了，不愿搬走，也不会有人来找他的麻烦。
    就在他还在想怎么跟简璃解释时，一袭白衣已经站在了竹林间。
    ——沙沙。
    “陆兄可是在为千机峰而烦恼？”简璃展顏一笑。
    “你已经知道了？”
    “在给陆兄送推荐信时，我便已经知晓了。”简璃也没卖关子，很快就將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是宗主亲自去了五行峰。
    一个宗主，一个峰主，两人同时约见了简璃的师父。
    虽然贵为长老，可胳膊拧不过大腿，面对早已商量好的决议，她也只能接受。
    对她而言，陆轩是她选的合作伙伴，本就是为了提升宗门的话语权，进而获得更多的利益分配，並非不能放手。
    更何况，她在月前就已经拿到了宗主给她的补偿，早已心满意足。
    唯一让她没想到的，是宗主竟然准备接纳陆轩。
    像陆轩这样的“外修”，虽然少见，但千机宗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但他们全都被安置在了主脉以外，终其一生也只是个內门弟子，绝无触及核心的可能。
    可宗主这次的举动，却让她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息。
    正因如此，她才继续送来了推荐信。
    不过是一个过场，就能收穫一份人情，这种简单的事何乐而不为？
    简璃並未说得这般详细。
    並非她刻意隱瞒，而是她师父也没將心中所想告诉她。
    可陆轩大致还是能猜到些，並没有生气对方利用自己来获得好处，只是道谢感谢了简璃这些日子来对他的帮助。
    两人聊了稍许，简璃轻身退去。
    一步三回头。
    简璃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预感。
    今日这一別，未来相会的日子恐怕就不多了。
    不知不觉间，走出了竹林，简璃站在原地许久，才忽地颯然一笑，甩去了脑海中不该有的杂念，也生生抹去了心中悸动。
    她很明白。
    像陆轩这般的人物，二者能结缘已是三生之幸。
    奢望更多，便属实是没有自知之明了。
    望著简璃消散离去的背影，百米之外的陆轩脸上不由勾勒出一抹微笑，相处这么久，他又何尝感受不到对方的心意。
    可惜。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简璃才情艷艷，道在五行之上，而非儿女情长。
    陆轩转身正欲回屋，一声轻飘飘的话语却在背后驀然响起。
    “陆前辈，请往千机峰一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