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半个多时辰,离开前面那片区域,头顶的树冠上又零零星星地响起了鸟叫声。
大炮一听鸟叫就来劲,举弓搭箭,瞄著枝头一团黑影就射出去。那团黑影应声而落,扑通一声掉在地上。
大炮兴冲冲地跑过去捡,赵老大也在附近警戒,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脸色霎时变了。
他几步走上前去,弯腰捡起地上那只鸟,翻过来一看——通体漆黑,羽毛黑得发蓝,鸟喙粗壮,爪子蜷曲著。赵老大的眉头拧起。
“大炮,你怎么射了一只乌鸦?”
大炮挠了挠头,一脸不明所以:“乌鸦怎么了?乌鸦不也是鸟吗?”
赵老大吸了口气:“乌鸦可是最记仇的鸟。你打死一只,它的同伴全都记著你。这帮扁毛畜生能绕著你的头顶骂你,骂上几个时辰都不带停的。”
大炮满不在乎地把弓往肩上一甩:“那就让它们骂唄。还敢衝下来不成?它敢来一只我射一只,来两只我射一双。射它个十几只,正好——一只没吃饱,这回吃个够。”
旁边几个队员听了,都跟著笑了,觉得大炮说得有道理。可田得本和何雨柱却没有笑。
何雨柱看了看赵老大手里那只死乌鸦,心里一沉。他以前听老韩头说过最好不要招惹乌鸦。
田得本看向赵老大。
赵老大脸色不太好看:“你是不知道这里头的厉害。我倒是不怕它骂——可它的叫声能把周围的活物全都惊走。乌鸦在头顶上一叫唤,附近的鹿、狍子、羚羊全都知道这儿有人,绕道走。它们是林子里的小哨兵,一有风吹草动就扯著嗓子给整片林子报信。这样一来,咱们还打什么猎?”
大炮的脸刷地白了。
鹿和狍子算中型猎物了,就算打不到野猪,哪怕能打到几只狍子,也是一大笔肉,能拿回去交差。现在全完了——就因为自己手欠,射了一只乌鸦?
他猛地转头看向田得本,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都变了调:“队……队长,我不是故意的!”
田得本的脸色也不好看,可他到底是个老保卫科长,什么突发状况没见过。他沉默了一瞬,摆摆手,示意大炮先別慌。
何雨柱却在旁边问了一句:“老赵,乌鸦叫能嚇跑鹿和狍子这种小型猎物,这个我懂。野猪和熊难道也怕乌鸦?”
赵老大摇了摇头,说:“野猪和熊倒不至於怕乌鸦。可这正是乌鸦最鬼的地方——这扁毛畜生会看人下菜碟。它们遇上一个人独行,叫声是一种;遇上咱们这样九个人的大队人马,叫声又是另一种。野猪和熊虽然不怕,可听见这种叫声就明白这边情况不对,会多几分警惕。”
话说到这,赵老大又抬眼扫了扫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冠,补了沉重的一句:“这还是轻的。乌鸦这东西不光会撵猎物,还会撵猎人。它们不像別的鸟在固定区域,会跟著人,这会儿盯上了咱们,一路跟著骂,走到哪儿骂到哪儿,这一天都白费。”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大炮站在队伍中间,更慌了,手足无措。
何雨柱闻言无语,这算不算出师不利啊。
回忆起先前上山,因为怎么射都射不中,倒没招惹到这玩意。
这时,田得本发话:“不著急。先看看情况,没准这些乌鸦叫一会儿就走了。要是它们真赖著不走,大炮你就多射几只。咱们大不了多待几天,浪费的粮食正好拿乌鸦肉来补。乌鸦肉虽不好吃,总能填肚子。”
这话成功安抚到大炮,他当即恢復正常了,挺直腰板,响亮道:“是,队长!”
队伍继续往前走。头顶上的乌鸦果然没有散。嘎嘎的叫声一阵阵传来,飞来飞去,在树上各种骂街,叫声撕心裂肺,让人头皮发麻。
起初只是一两只,后来飞来了三四只,接著越来越多,都成了黑压压一小群,树枝都站满了。
大炮抽箭搭弓,仰头瞄著树冠上那几团晃动的黑影放了一箭。乌鸦灵巧地飞开,没射中。
大炮又射了两箭,乌鸦们有防备,站在树顶上,跳来跳去的,箭箭落空。
这一来,乌鸦们就囂张了,居高临下地发出一连串怪叫,好像在嘲笑。
大炮气得够呛。
跑去捡箭的时候,忽然觉得脑门上凉了一下。他没在意,以为是露水。接著又是一下,这一回落在额头上,带著种黏糊糊的感觉。
伸手一摸,手指头上沾了团黑白色黏黏的东西。
他愣了下,凑到鼻子一闻,脸色变了。
猛地扭头朝田得本喊道:“队长!它们,它们拉屎到我头上了!”
眾人看去,他手指头上赫然沾著一小团乌鸦屎。安静了片刻,不知是谁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开了连锁反应,大伙都憋不住了,都哈哈笑起来,田得本也忍不住笑了。
大炮把手往树干上一通蹭,气得脸发红,仰头衝著树冠上那几团黑影挥拳头,但当然,是打不到乌鸦的。
笑声还没落尽,头顶上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扑翅声——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大群,黑压压地像一片乌云从树冠上腾起来,盘旋在他们头顶上空。天光都被遮暗了几分。
然后所有笑声在同一瞬间卡住了。
黏稠稠的、凉丝丝的,从半空中嗖嗖嗖地掉落。落在身上,枪管上。大伙哇哇叫著往旁边跳,拿手挡头,拿衣服扣脑袋。场面乱七八糟,眾人不敢置信,啥情况?有人喊:“乌鸦下屎雨了!”
何雨柱也赶紧拿背篓顶头上,感觉太离谱了,这是啥玩意啊。
一番下来,眾人无比狼狈。
大炮的腮帮子咬得铁紧。摸著箭壶,眼睛发红。
“我今儿非得射它一只下来——”
“算了。”
赵老大伸手拦住,“忍一忍。让它们闹,闹完了就消停了。咱们快点走,出了它们的地盘就不追了。”
大炮放下箭,田得本下令:“走!”
眾人都不再多说,飞快赶路。
也不知走了多久,可能是两个钟头,也可能更久。林子都换了一块,头顶上那嘎嘎的叫声终於渐渐稀了,变成零星的几声。
乌鸦是消停了些,可这一路走过来,別的活物也没见到。別说是野猪熊瞎子,连只兔子都没躥出来。鸟也飞走,山头空荡荡。
田得本走在最前头,脸色阴沉,心里直道晦气。
这时已经是下午。日落西山,林子里越来越暗。
树冠本来就密,剩下的那点残光被枝叶挡住,落地昏黄。人的脸都看不清了,只剩下大概轮廓。
赵老大加快了几步,走到田得本旁边,低声说:“队长,要不下山吧。今天算咱们倒霉,明天再来。”
田得本脚步没停,也没接话。
赵老大急了,绕到他前头:“队长,打猎就是这样,出意外是常事。要是那么容易,不人人都来打猎了?现在不下山,等天全黑就危险了!这深山老林不是闹著玩的,到夜里,咱们全得给野猪黑瞎子当菜!”
“甚至,早年间这一带还有老虎呢。这些年打虎打得凶,才渐渐没了动静,可谁敢说就真没了?没准还藏著一两只。”
“老虎”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塘,让眾人心惊,几个队员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对。
田得本的心腹手下钱辽从后排挤上前来,咽了口唾沫,顺著赵老大的话往下劝:“队长,赵师傅说得对。太危险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说完看向何雨柱,道:“柱子,你说是不是?你上过山,打过野猪,还打过熊——你最清楚这时候该不该留。”
同时给何雨柱使眼色,让他劝田得本。
何雨柱可是队里的二號人物,李副厂长说过和田科长一起带队的,他说话科长肯定得听。
何雨柱见状,看看周围的大山,却说:“我听田队长意见。”
钱辽听得气闷。他瞪著何雨柱,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见田得本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来,面对著身后这八个人。暗光打在他脸上,显得五官线条分明。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各位,”他开口了。
“你们知道咱们今天上山吃的这些粮食,是哪儿来的吗?”
没有人说话,乌鸦声都短暂停止了。林子安静得像是屏住了呼吸。
田得本说:“是以科研人员的名义,跟城里的同志募捐来的。”
他看向眾人,一个个看过去。
“也就是说——这些粮食,本来是该给搞研究的同志们吃的。他们在实验室里熬夜,饿著肚子画图纸,琢磨技术。这些粮食是他们的口粮,现在,落到了咱们肚子里。”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眼睛,声音沉得像石头。
“要是咱们就这么空著手回去——怎么对得起这些粮食?怎么对得起那些把口粮捐出来的人?”
眾人一个个低下头,不敢吭声。
是啊,这年月弄来粮食,多么难?
可心里又犯嘀咕,我对得起粮食,也得对得起我这条小命啊。
田得本知道他们的想法,继续说:“今天一来就出意外,那么明天会不会也出意外?后天会不会也出意外?我们要做的不是退缩,而是克服意外!”
“再说,今天乌鸦乱叫,明天就不叫了吗,乌鸦是认人的。今天跑掉的猎物,明天它们就会回来吗?不会。明天我们得再走一遍这条路,还是要面对空林子。没准后天也是这样。要想打到东西,只能往更深的山里走。天天走重复的路,这会造成多大的浪费?”
他看向赵老大,问:“老赵,你说,打猎有没有在山上一待很多天、住在山上的情况?”
赵老大迟疑了一下。目光闪了闪,还是点头说:“有,是肯定有,但咱们没带被褥啊。”
田得本说:“有就行了,不用被褥。咱们有手电筒,有马灯,有火柴,我看够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整支队伍,“直接连夜打猎吧。今晚不休息,明早上带著猎物下山。回去我让大伙睡一天一夜,后天再出发。”
赵老大盘算了一下,说:“行倒是行。明天躺在村里也不用多吃粮,只是咱们就多带了半斤粮。一路走过来,体力也耗得差不多了。后半夜肚子饿怎么办?”
田得本:“那简单,打到猎物,烤了吃。”
这些话落地,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几个队员面面相覷。
既担忧。
但也知道,队长说得有理。
要是真贪生怕死,大家也不会报名来打猎了,既然来了,都是做好了跟大傢伙搏命的准备。
这么一来,也都不再胆怯,露出踌躇满志的意志来。
天得本见状,这才满意了。
何雨柱见状,心想这个田得本有点疯啊。这是要学项羽破釜沉舟吗?
他没阻止。实话说,他觉得熬个夜没啥。九人小队,乌鸦报警,马灯掛著,大傢伙闯上来送死的概率不大,没有大傢伙,小猎物那不是挨打的份?
就算啥也没找著,深山到处是野菜和菌子,也饿不死人。
说白了,他心里也有一股隱藏的衝劲在。只是平时不显露出来。
田得本拍板,眾人达成共识,一伙人整顿队伍,继续出发。
马灯打亮了。昏黄的光撑开一小团光圈,照亮前路,手电筒捨不得用,先留著。
赵老大领著眾人找到几棵老松树,砍下树干底部那些饱含松脂的松明子,劈开做成火把,拿火柴一点就著了,火苗带著一股松香味突突地往上躥,亮得比马灯还旺。
一群人举著火把继续往山里走。聒噪的乌鸦声渐渐远去,仅剩几只鍥而不捨的,隔会儿在某个看不见的枝头上嘎两声。
没有了乌鸦捣乱,林子渐渐活了过来。树冠上又有了各种各样的鸟,但这会儿大炮可不敢乱射了,眾人无比警惕,观察四周,稳定前行。
走著走著,忽然哗啦啦的,竟然下雨了!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眾人脸色难看,刚聚起的志气饱受考验。
火把都被浇灭,只能勉强靠马灯照亮,大伙赶紧摘来树枝挡雨,但挡不了多少,周围又地势平坦,只能淋了个透心凉。
第118章 射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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