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为了下季度民宿的財务报表(主要是如何解释文创產品的预付款和可能產生的库存)抓耳挠腮,杨嬋为了新一批“q版帝王”钥匙扣的瞳孔高光不够闪亮而第n次找我理论时,民宿上空,那熟悉又令人肝颤的、毫无徵兆的空间扭曲感,再次降临。
这一次,动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小。没有电闪雷鸣,没有狂风大作,只有后院柴房附近,传来“砰”一声闷响,接著是稀里哗啦杂物倒塌的声音,以及一声短促的、似乎被灰尘呛到的惊呼。
“又来了!”我和杨嬋同时停下爭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不会让我们清閒”的无奈,以及一丝“这次又是哪位祖宗”的好奇。
我们和闻声赶来的嬴政、李白、公孙大娘一起,小心翼翼地靠近柴房。柴房的门虚掩著,里面灰尘瀰漫。推开门,只见原本堆放整齐的木柴、农具、旧家具倒了一地,一个穿著明黄色团龙便袍(不过此刻沾满了灰尘和木屑)、头戴翼善冠(歪到了一边)的年轻人,正狼狈地从一堆刨花和折断的木板中爬起来,手里还紧紧攥著一把……造型奇特、寒光闪闪的刻刀?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甚至有点文弱,但此刻脸上、手上都沾著灰,明黄色的袍子也刮破了几处,翼善冠上的金丝都快耷拉到耳朵边了。他一边咳嗽,一边惊魂未定地打量著四周,眼神里充满了茫然、警惕,以及……对满地狼藉的木工工具和木料的本能兴趣?
“尔等……此处是何地?朕……我怎会在此?”年轻人开口,声音带著点惊疑未定的颤抖,但努力维持著镇定,目光扫过我们几人,尤其在看到嬴政那不怒自威的气度时,明显停顿了一下,握紧了手中的刻刀。
朕?这个自称……加上这身打扮(虽然很狼狈),还有他对木工工具的天然关注……一个名字在我脑海中呼之欲出。
“您是……大明天子?”我试探著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柴房塌了半边墙,维修费得多少;那堆被他压坏的木料里好像有根不错的房梁备用料……肉疼。
年轻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被一口叫破身份,但隨即挺了挺胸膛(儘管灰头土脸),清了清嗓子:“既知朕乃天子,尔等还不……”他话没说完,目光又被地上一个滚到他脚边的、做工精巧的榫卯结构模型(可能是以前哪个客人落下的,或是刘季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的破烂)吸引了,下意识地弯腰捡了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口中喃喃:“咦?此榫卯结构,似是燕尾榫,然此处处理,颇为巧妙,省料且牢靠……妙啊!”
得,实锤了。除了那位“木匠皇帝”明熹宗朱由校,谁会在这种环境下,第一反应是研究榫卯?
嬴政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位新来“同行”的出场方式和关注点不甚满意。李白则已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被公孙大娘瞪了一眼,赶紧用袖子掩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嘆了口气,上前一步,儘量用平静的语气解释:“陛下,此地已非大明。具体缘由……说来话长。您先隨我们出来,梳洗一下,再容我们详细稟告。”
朱由校(好吧,我们暂时这么叫他)这才从榫卯模型中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但更多的还是对周围环境(尤其是各种木工工具和木料)的好奇。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试图整理一下歪掉的冠冕和破了的袍子,跟著我们走出了灰尘瀰漫的柴房。
来到前厅,让他洗漱更衣(暂时找了套我的休閒服给他换上,明黄龙袍被杨嬋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说以后或许能当文创素材),又给他端来热茶和点心。他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和警惕,但在我们几人(主要是嬴政和我)你一言我一语的解释下(当然是简化版、適应版),加上看到李白吟诗、公孙大娘隨手用筷子展示剑花、以及杨嬋展示她那些“大逆不道”的q版帝王文创后,这位年轻的木匠皇帝,终於勉强接受了自己“穿越了”,並且来到了一个“帝王將相再就业体验中心”的奇幻现实。
“故而,政兄乃是扫灭六国、一统天下之大秦始皇帝?”朱由校震惊地看著嬴政,手里的点心都忘了吃。
“白兄竟是诗仙李太白?”
“大娘乃开元年间第一舞剑器大家?”
“嬋姑娘是……嗯,仙子下凡?”
“林兄是此间……呃,管家?”
他一一確认,每確认一个,眼睛就瞪大一分,世界观遭受著持续而剧烈的衝击。当得知华佗神医刚刚去省城大学搞研究,刘季(汉高祖刘邦)正在南方考察批发市场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足以用“震惊”来形容,大概是一种“我是谁?我在哪?这都什么跟什么?”的茫然。
“如此说来,朕……我亦需在此……谋生?”朱由校消化了半天,终於抓住了重点,声音有些发虚。治国理政他不在行,但让他像刘邦那样去跑生意,像华佗那样搞研究,像李白那样直播,像公孙大娘那样练武授课……他好像一样都不会。
“陛下勿忧,”嬴政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但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既来此间,过往身份暂且搁置。观陛下对木工之技颇有兴致?”他目光扫过朱由校即使换了衣服,仍不自觉摩挲著的手指,那是指尖长期握持工具留下的薄茧。
提到木工,朱由校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点拘谨和忐忑一扫而空,整个人都精神起来:“朕……哦不,我对木工之事,確实略通一二。斧凿刨锯,皆有所涉,尤擅榫卯雕鏤。昔日在宫內,曾制乾清宫模型,高不过尺,而门窗枢钮,皆可开合;又造蹴圆堂(游乐场)模型,其中人物鸟兽,栩栩如生……”
他开始滔滔不绝,从选料说到下料,从结构讲到雕刻,眼里闪著光,那是提起自己真正热爱之事时才有的光彩。我们几个面面相覷,得,这位爷的技能点,算是点得既歪又专了。
“眼下民宿各处,確有些需木工修缮打理之处。”我適时开口,指了指柴房方向,“比如,陛下刚才『驾临』之处……”
朱由校脸一红,但立刻拍胸脯:“交给我!保证修缮如新!不,比原先更牢固精巧!”
於是,在“閒云野鹤”民宿的歷史名人就业名单上,又添了一位新成员:前大明皇帝,现民宿首席(也是唯一)木匠、维修工程师——朱由校,暱称小木(鑑於他年纪最“小”,且技能突出)。
小木皇帝上岗第一天,就展现出了惊人的热情和专业素养。他拒绝了我们提供的现代电动工具(表示“机巧有余,匠气不足,不得其中真趣”),坚持使用民宿仓库里翻出的那套不知哪个年代留下的传统木工工具——斧、凿、刨、锯、銼、墨斗、曲尺……工具虽旧,但被他仔细打磨一番后,竟也寒光闪闪。
然后,我们就见识到了什么叫“专业”。修补柴房倒塌的墙壁和屋顶?他嫌原来的结构不牢靠,直接拆了重做,採用了更复杂的穿斗式结构,榫卯咬合,严丝合缝,没用一根钉子,看得我们目瞪口呆。顺便还用边角料做了几个小巧的、带卡扣的储物格,嵌在墙上,美观又实用。
前厅有张桌子腿有点晃?他检查了一下,不是简单地加固,而是將四条桌腿都卸下来,重新修整了榫头,又加了暗榫加固,折腾了半天,桌子稳如泰山,而且拆卸痕跡几乎看不出来。他还顺手把大堂里几把吱呀作响的老椅子也修好了,並且在不起眼的地方,雕上了极其细小的云纹装饰。
“此乃举手之劳。”面对我们的惊嘆,小木皇帝只是靦腆地笑笑,然后注意力又被民宿有些老旧的窗欞吸引,“此窗欞图案甚为普通,且多有破损。我可否將其改造一番?仿故宫菱花窗格,透光且雅致。”
我们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於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閒云野鹤”民宿里便响起了持续而有节奏的锯木声、刨木声、凿击声。朱由校完全沉浸在了他的木工世界里,常常废寢忘食,手上脸上时常沾著木屑,但眼神明亮,精神焕发,与刚来时那个惊慌失措的落魄天子判若两人。
杨嬋看著那些被他修復或改造得精美绝伦的木器,眼睛又开始放光,偷偷把我拉到一边:“林閒!你看!大师!这绝对是大师级手艺!咱们那些文创,让他来设计製作木製部分,比如榫卯结构的模型玩具、雕花书籤、木质手机架……肯定能卖爆!纯手工,古法技艺,皇帝亲手製作……这噱头!这质感!”
我看著她兴奋的样子,又看看正在全神贯注刨平一块木料的朱由校,忽然觉得,这位“不务正业”的木匠皇帝,或许真是老天爷(贼老天!)看我们最近太“清閒”(其实鸡飞狗跳),送来的又一个“惊喜”大礼包。只是不知道,这位礼包,除了修缮房屋和开发文创,还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或惊嚇)?
至少,刘季和华佗暂时不在的这段日子,民宿里是不会冷清了。听,那富有韵律的刨木声,又响起来了,还夹杂著朱由校哼唱的小调,似乎是……明代宫廷工匠的號子?
得,咱这民宿,从歷史文化主题,开始向“非物质文化遗產与手工技艺传承体验基地”的方向,又迈出了“坚实”而刨花纷飞的一步。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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