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裴云一眼。
在看裴云的肩、腰、膝盖和脚下站姿。
片刻后,他问道:“以前练过?”
裴云摇头,“没有系统练过。”
馆长点点头,“想学什么?”
裴云回答得很直接。
“防身。”
馆长又问:“防谁?”
裴云神情微微一顿,隨后说道:“比我高,比我壮,而且可能不太讲道理的人。”
馆长沉默几秒,隨后点了点头。
“那你先学怎么站稳。”
裴云微微一怔,有些疑惑:“站稳?”
馆长说道:“对。”
他走到垫子中央,示意裴云过来。
“普通人学防身,最先想的都是怎么打倒別人,但真正遇到危险,第一件事不是打倒对方,是別被对方一下子控制住。”
裴云走过去。
馆长继续道:“重心一丟,你就只能被別人拖著走,被抓住的时候,如果连脚下都不稳,再好的招式都没用。”
这句话听起来不够热血,但很实在。
裴云点头。
“我明白了。”
馆长看了他一眼,“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
说完,他忽然伸手,轻轻推了一下裴云的肩膀。
力度不大,裴云是这么认为的。
可下一秒,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后晃了一下,右脚下意识退了半步。
馆长收回手,“这就是没站稳。”
裴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刚才那一下並不重,可以说很轻,但偏偏他被推开了。
馆长淡淡说道:“你身体条件不错,反应也不慢,但你不会用身体,肩是肩,腰是腰,脚是脚,全部是散的。”
馆长说得对。
裴云平时更多依赖的是脑子、身份、语言和规则。
但身体方面,他確实没有真正训练过。
馆长示意旁边一名学员腾出位置。
“今天先练基础。”
裴云问:“基础包括什么?”
馆长竖起三根手指。
“站姿,步法,挣脱。”
裴云点头。
“好。”
馆长又补了一句:“还有摔。”
裴云抬眼。
“摔?”
馆长表情平静,“学防身的人,先要学会怎么摔得不那么惨。”
裴云:“……”
他忽然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因为这位馆长一点都不喜欢吹牛。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裴云第一次系统性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基础训练。
没有电影里乾净利落的一拳制敌,也没有什么帅气的木人桩连打。
馆长让他练的东西简单枯燥,动作看起来都不复杂,可真正练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尤其是馆长纠正动作时,几乎不留情面。
“脚太死。”
“肩膀放鬆。”
“腰不要僵。”
“眼睛別看地。”
“不是用手拉,是用身体转。”
“你这样被人抓住,只会把自己送过去。”
裴云一次次重复,一次次被纠正。
刚开始,他还能保持平稳呼吸。
半小时后,额头已经渗出汗,一个小时后,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两个小时后,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前台女孩说成人防身课会比普通健身辛苦。
每一次动作都要重新找到重心。
每一次被推、被抓、被带偏,都要重新调整身体。
裴云很少有这种体验。
在检察厅,他的思考总是向外的。
他要判断別人,推动別人,拆解別人。
可在这里,他的注意力第一次被迫完全回到自己身上。
汗水顺著额角流下来,落进眼睛里,有点刺痛。
裴云抬手擦了一下汗。
馆长站在他面前,说道:“再来一次。”
裴云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摆好姿势。
旁边有几个学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一般新来的成年学员,练到这个程度,大多都会找理由休息。
但裴云没有,他並不是不累,相反,他看起来已经很累了。
可他每一次听完纠正,都会重新做,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敷衍。
馆长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再次伸手抓住裴云的手腕。
“挣。”
裴云手腕一转,肩膀隨之放鬆,脚下侧步,身体微微错开。
这一次,他没有单纯用手臂力量往外抽,而是借著转身和步伐,把被抓住的角度切开。
馆长手指微微一松。
裴云顺势脱离,后撤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动作还不漂亮,甚至有些生涩,但逻辑是对的。
馆长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不错。”
裴云呼吸有些重,“刚才对了?”
馆长点头。
“方向对了。”
裴云轻轻呼出一口气。
馆长说道:“你领悟得很快。”
裴云笑了笑。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怕再被人拎起来。”
馆长看了他一眼。
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坦然。
“怕不是坏事。”
馆长继续道:“知道怕,才会认真学,真正麻烦的是那些不知道自己会怕的人。”
这句话让裴云点了点头,“受教了。”
馆长看著他,说道:“你身体协调性不错,反应也快,最重要的是,你脑子清楚。”
裴云擦了擦汗,“练武还看脑子?”
馆长说道:“当然看。”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很多人一被抓住就慌,一慌就乱用力,越用力越容易被控制,你虽然是初学,但你会想动作为什么有效,这一点很好。”
裴云说道:“职业习惯。”
馆长问:“你做什么工作?”
裴云停顿了一下,“公务员。”
馆长看著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难怪。”
裴云问:“难怪什么?”
馆长说道:“你不像来健身的。”
裴云笑了笑,“那像什么?”
馆长想了想,“像来解决问题的。”
裴云没有否认,从某种角度来说,確实如此。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兴趣,也不是为了塑形,而是为了弥补一个很实际的短板。
他可以用法律对付很多人。
但如果有人在法律到达之前就伸手抓住他,他至少要有一点反应能力。
一个上午的训练结束时,裴云已经满身是汗。
练功服贴在背上,额前的头髮也被汗水打湿。
手腕有些酸。
大腿和小腿也开始发胀。
尤其是肩背,被反覆纠正动作后,像是终於意识到自己平时根本没怎么被认真使用过。
可奇怪的是,裴云並不討厌这种感觉。
相反,他觉得很舒服。
身体累到一定程度后,脑子反而变得清明。
汗水把某些烦躁一起带了出去。
他坐在垫子边缘,接过前台女孩递来的水,低声道谢。
拧开瓶盖后,裴云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字。
裴云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下一秒,新的提示继续浮现。
【你经过了初步的系统性格斗训练。】
【你开始理解重心、距离、挣脱与基础防身动作。】
【获得新词条:格斗入门(白)】
裴云看著那行字,眼神微微一动。
【格斗入门(白):你已经不再是完全没有格斗基础的普通人。面对简单抓握、推搡和近距离纠缠时,你具备了初步应对能力。】
白色词条,等级不高,描述也很保守。
裴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因为反覆练习挣脱动作,已经有些发红。
微微发疼,但这种疼痛让他很踏实。
馆长走到他旁边,看了他一眼。
“感觉怎么样?”
裴云收回视线,合上瓶盖。
“很累。”
馆长点头。
“正常。”
裴云笑了笑,“但还不错。”
馆长看著他,“下周继续?”
裴云没有犹豫,“继续。”
馆长说道:“你有天赋,学得也快,但防身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真想有用,就要坚持。”
裴云站起身,认真点头。
“我明白。”
馆长说道:“下次开始,我会给你加一点基础体能和简单对抗。”
裴云问:“简单对抗?”
馆长淡淡说道:“学会动作是一回事,被人真的抓住、真的推你,又是另一回事。”
裴云沉默了一下。
然后点头。
“好。”
馆长看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眼里多了一点笑意。
“你倒是不怕吃苦。”
裴云想了想,说道:“比起被人像小鸡一样提起来,吃苦可以接受。”
馆长:“……”
旁边前台女孩:“……”
裴云说完之后,也觉得这句话似乎过於无聊。
但他没有解释,只是拿起外套,向馆长微微点头。
“今天谢谢您。”
馆长摆了摆手。
“回去记得拉伸,泡个热水澡,不然明天你会知道什么叫疼。”
裴云说道:“好。”
离开武术馆时,已经接近中午。
阳光比早上明亮了许多。
裴云走下楼,站在街边,抬手挡了一下刺眼的光。
身体很疲惫,但心情却意外不错。
武术馆附近有一家咖啡厅,门口是大片落地窗,里面坐著不少年轻人。
裴云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顺便喝杯冰咖啡,让身体从训练后的兴奋里慢慢降下来。
於是他推门走了进去。
咖啡厅里放著轻柔的英文歌。
空气里有咖啡豆和烘焙麵包的香气。
裴云点了一杯冰美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冰凉的苦味顺著喉咙往下,训练后的燥热也被压下去一些。
裴云忽然觉得,所谓休息日,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走到了他的桌前。
“您好。”
裴云抬起眼。
站在面前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著浅灰色西装,头髮打理得很整齐,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微笑。
他的態度並不冒犯,甚至在开口前先微微欠了欠身。
“打扰您了,请问方便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裴云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男人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
“我是sm entertainment新人开发组的工作人员,主要负责新人发掘。”
裴云接过名片的动作微微一顿。
sm?
周围几桌客人似乎也听见了这个名字。
有人抬头看过来。
靠近吧檯的两个女生原本正在低声聊天,此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声音。
那个男人並没有在意周围的目光,继续说道:“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我就注意到您了,您的外形条件非常好,气质也很特別。”
裴云看著手里的名片,一时间没有说话。
男人见他没有立刻拒绝,便继续说道:“您不是那种单纯五官好看的类型,而是很有辨识度,肩颈线条、身形比例、脸部轮廓都很適合镜头……”
裴云:“……”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用这种方式评价自己了。
男人语气诚恳。
“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来我们公司做一次简单的面试,以您的条件,不论是往演员方向发展,还是接受系统训练后以艺人身份出道,都会很有潜力。”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sm能够给您足够大的舞台。”
这句话落下,咖啡厅里低低的议论声终於压不住了。
“sm?”
“他是被sm星探看中了吗?”
“大发……长得確实像艺人。”
“要是我的话,肯定马上答应。”
“这种气质如果出道,应该会很有人气吧?”
“不过看起来年纪好像不小了?但真的很帅。”
裴云听著周围细碎的声音,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没想到他只是练完武,找个咖啡厅喝杯冰美式,居然还能遇到sm的星探。
这件事如果放在很多年前,或许会让他认真考虑。
毕竟,对一个重生者来说,娱乐圈並不是一条完全不可行的路。
他知道未来的流行趋势,知道哪些团会火,知道哪些风格会被市场接受。
更何况,他还有词条。
如果当初选择艺人这条路,靠著外形、经验和外掛,未必不能闯出一条星光大道。
甚至,说不定会比许多人走得更远。
可惜,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了。
裴云把名片放在桌上,抬头看向那个男人。
“谢谢您的认可。”
男人眼中露出一丝期待。
裴云继续说道:“不过我现在有正式工作,恐怕不適合往艺人方向发展。”
男人看著裴云,仍然有些不死心。
“其实如果您愿意的话,公司可以根据您的情况安排时间,现在艺人路线也不一定只有练习生一种方式,演员方向同样有很大空间。”
裴云笑了笑。
“您的好意我明白。”
他语气温和,但拒绝得很清楚。
“不过我目前没有转行的打算。”
男人看著他,眼神里明显有些惋惜。
从业这么多年,他见过不少长得好看的人。
但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確实不太一样。
外形条件当然出色。
更重要的是气质。
他身上有一种非常少见的冷静和平淡,坐在那里时,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很容易让人注意到。
这种气质放在镜头前,是很有记忆点的。
男人嘆了口气,但没有继续纠缠。
他重新露出职业笑容。
“那真是太可惜了。”
说著,他指了指桌上的名片。
“不过这张名片您可以收著,如果以后改变想法,或者身边有合適的人选,也可以联繫我。”
裴云点头。
“好。”
男人再次微微欠身。
“打扰您了。”
“没关係。”
男人离开后,咖啡厅里的议论声又小了下去。
不过偶尔还是有人偷偷看向裴云。
那种目光里有好奇,也有羡慕。
毕竟对很多年轻人来说,被sm星探递名片,已经是某种接近梦想的场景。
而裴云只是低头看著桌上的名片,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sm entertainment。
作为重生者,又自带词条外掛,裴云原本以为自己这一世就算不能轻易改变整个世界,至少也能比普通人多很多选择。
娱乐圈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外形、记忆、信息差、系统能力。
如果全部用在舞台上,未必不能独领风骚。
当爱豆也好,当演员也好,甚至借著时代变化成为跨界资本宠儿,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可人生很少按照计划走。
尤其是在韩国。
那一年,李富真直接给他来了一个降维打击。
原本可能通向练习室、舞檯灯光和粉丝尖叫的道路,被硬生生折向了另一边。
裴云曾经有过不满。
没有人喜欢自己的人生被別人擅自改写。
可时间过去这么久,他对李富真的怨恨反而淡了很多。
他已经不再用少年时的眼光看待那件事。
因为李富真让他很早就看清了一件事。
在这个国家,光鲜並不等於自由。
爱豆站在舞台上,灯光耀眼,粉丝尖叫,gg代言铺天盖地。
看起来像是拥有一切。
可说到底,爱豆终究还是爱豆。
合同、公司、资本、舆论、財阀、人脉、媒体。
那些东西层层叠叠压下来时,舞台上的光环未必能保护一个人。
再红的艺人,面对真正的財阀集团和检察官系统,也可能只是一件价格昂贵的商品。
漂亮,稀有,有价值,依旧可以被交易、包装、雪藏,甚至丟弃。
而权力不一样。
权力不一定耀眼。
它往往藏在程序里,藏在文件里,藏在一个签字、一份传唤、一张搜查令后面。
可它能让许多看似高高在上的人坐下来听你说话。
也能让很多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的人,第一次意识到钱並不能解决所有事。
裴云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冰已经化了一些,味道比刚才淡了。
他看著桌上那张sm的名片,眼神平静。
如果当年没有李富真,他或许真的会走上另一条路。
现在想想,他並不觉得遗憾。
因为他已经尝到了另一种东西的味道。
那种东西不像掌声一样热烈,也不像灯光一样绚丽。
裴云把名片夹进钱包里。
不是因为他还想出道,只是因为这件事有点有趣。
一个已经成为检察官的人,在休息日的咖啡厅里,被sm星探邀请成为艺人。
人生偶尔確实会开一些没什么恶意的玩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还隱隱发酸。
上午刚刚学会的挣脱动作,似乎还留在肌肉记忆里。
裴云忽然想起馆长说过的话。
被人抓住的时候,不要急著乱用力。
先站稳,看清对方的方向,再决定怎么脱身。
被李富真派来的人像小鸡一样拎走时,只能记住那种无力感。
可现在,他已经站在了另一个位置上。
他轻轻笑了笑。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应该感谢李富真。
因为她用一种非常粗暴的方式,提前告诉了他这个国家真正的运行规则。
在韩国,舞台上的光再亮,也照不到所有地方。
而权力,才是一个男人最好的补品。
第19章 :权力,才是一个男人最好的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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