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下班时间，贺中哲从门诊楼出来。
    他换了早上那件深灰色外套，白大褂掛在办公室没带出来。
    左手拿著手机，右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快。
    他沿著门诊楼前的台阶走下来，经过花坛，往停车场方向走。
    一个白色的人影从台阶旁边闪出来。
    竇晶晶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髮散著，没有扎。
    她站在台阶下面的平台上，正好挡住贺中哲的去路。
    她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攥著大衣的下摆，攥得很紧。
    “贺中哲。”她叫了一声。
    贺中哲停了步，看了她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唇动了一下。
    “我说过了，中午的事我不想再谈。”
    他往左边绕了一步，要过去。
    竇晶晶跟著往左边挪了一步，又挡在他面前，鞋跟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听我说完。”
    她说，声音比中午急了一些，尾音往上扬。
    奇了怪了，贺中哲为什么不愿意听她把话说完，他想要证据，可以去找，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是包不住火的。
    “你羞辱我的妻子。”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贺中哲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做了一个让开的手势，手掌朝外。
    竇晶晶没有让，反而往前走了半步，离他更近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脸，眼睛睁得很大，眼白的地方有一点红血丝，像是没睡好。
    “你就这么不想听我说话？”
    “这里这么多人，你不能给我一点面子吗？”
    她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是啊，下班的时间，医院门口除了病人和家属，还有来来往往的同事，领导或者平级的护士医生，甚至还有医院的保洁厨师。
    贺中哲没看她，他的视线从她肩膀上方看过去，看著停车场的方向。
    他往右边又绕了一步，竇晶晶这次没来得及挡，他的手被她的手指碰到了。
    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指甲刮过深灰色外套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贺中哲把手臂往回抽了一下，动作不大，但力气不小。
    竇晶晶的手被甩开，手指在空中弹了一下，然后垂下去了。
    “你別碰我。”
    贺中哲语气很平，平到几乎没有波澜。
    竇晶晶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去，贴在衣服的侧缝上。
    嘴唇抿了一下，下唇被咬住又鬆开，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眼睫毛颤了两下，眼睛里有一点亮的东西，但没有掉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的距离不到半米，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竇晶晶的头髮吹起来几缕，搭在她的脸颊上。
    医院门口来来往往有人经过，有人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不远处的树下，曼妙的身材，浅色裙子，手里提著帆布袋，戚青梨的头髮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戚青梨站在那里，两只手提著帆布袋的带子，袋子悬在膝盖的位置。
    身体靠著树干，肩膀微微往前倾。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因为树影挡住了光线。
    她的视线落在贺中哲和竇晶晶身上，平平静静，像是在看什么文艺电影。
    贺中哲背对著她的方向，看不见他的脸。
    竇晶晶面朝著贺中哲，侧脸对著戚青梨这边。
    戚青梨能看到竇晶晶的嘴唇在动，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她看到了竇晶晶伸手去拉贺中哲的袖口，看到了贺中哲把手抽开的那一下。
    她的手指攥著帆布袋的带子，指节慢慢收缩，这对青梅竹马似乎感情没有外人说的那么好。
    从门诊楼侧门走出来两个小护士。
    小护士都很年轻，穿著粉色的护士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开衫，手里拿著饭盒。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走到树旁边的时候，其中一个矮个子的护士偏头看了一眼树下的人。
    她停了一下脚步。
    “竇医生？”小护士喊了一声。
    戚青梨转过头，看著那个护士，没说话，脸从树影下面露出来，正好被最后一点天光照著。
    是在喊她吗？
    矮个子护士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笑了，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还以为是我们科的竇医生。”
    她旁边那个高个子的护士也停下来，看了戚青梨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矮个子拉了高个子的袖子，两个人加快脚步走了。
    走了大概十几步，矮个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看错了吧。”
    “我真以为是竇医生，你看那个身材，那个身高，连长相都有点像。”
    “侧脸像，正脸不太像，刚才那位女士眼睛更大一点。”
    “但是真的好像，我刚才从后面看，头髮长度也差不多，嚇我一跳，还以为竇医生换了件衣服站在那儿。”
    “別说了，小声点。”
    两个人走远了。
    戚青梨还站在树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了一眼竇晶晶的背影。
    竇晶晶的扎著马尾，她自己也扎著马尾，巧合的是，连马尾末梢的弧度都差不多。
    她把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发尾，然后放下手，重新看向贺中哲和竇晶晶。
    贺中哲这时候转了一下身，本来是背对著她的，现在侧过了身子，脸朝著停车场的方向。
    就是这一转身，他的视线扫过了树的方向。
    他的身体顿了一下，分明是看见了树下的戚青梨，很是惊讶。
    他的表情变化很快，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辨认，然后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唇张开。
    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迈开步子，朝树的方向走过去。
    他走了几步，步子很大，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深灰色的外套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头髮被风吹乱了，他没有去管。
    竇晶晶站在原地，转过身看著他跑走的背影。
    她的手还保持著刚才垂在身侧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又慢慢蜷起来。
    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眼睁睁看著贺中哲跑到树下，在戚青梨面前站住了。
    “你怎么来了？”
    贺中哲激动地问戚青梨，又马上补充一句说：“我是说，你今天下班怎么这么早，我正准备去学校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