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柔柔的app是当天晚上打开的。
她洗完澡,换了真丝睡袍,靠在臥室的飘窗上。
端著半杯红酒,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地图界面上,那个小红点正在宋家宅子的位置闪烁。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红点展开详细信息——经纬度、地址、停留时长。
宋家。停留时长:三小时十七分钟。她把手机放下,端起红酒抿了一口。
蒋君荔把定位器贴上了。
红点还在宋家,静止不动。
她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她又点了一下让它重新亮起来。
那个红点稳稳地停在那里,像一个听话的句號。
蒋君荔。运气好罢了。
维纳傻,嫁进了宋家却不知道该怎么守住。
蒋君荔也傻,以为对孩子好就能坐稳宋太太的位置。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
红点移动了。
苏柔柔坐直了。红点从宋家宅子的位置移出来,沿著山道往下。
她盯著那个移动的红点,手指在手机边缘慢慢收紧。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
红点停在山脚商业街附近。
苏柔柔把地图放大——咖啡馆?不对,这个点咖啡馆已经关门了。
便利店?药店?她脑子里迅速过著各种可能性,男人深夜出门,去一个不愿被人知道的地方。
蒋君荔那个蠢女人大概正在家里睡觉,浑然不知。
而她坐在十几公里外的飘窗上,什么都知道。
这种感觉像一只手轻轻挠在她心尖上,痒的,暖的,隱秘的。
红点在商业街附近停留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原路返回宋家。
苏柔柔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侧躺著,看著屏幕上那个归於静止的红点,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她睡得很好。
第二天,红点在宋家待了一上午。
下午两点左右开始移动——沿著山道下山,进入市区,在cbd附近转了將近四十分钟。
苏柔柔当时正在公司开会,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就亮一次。
她一边听匯报一边用余光扫那个移动的红点,心里像有一只猫在踩著绵软的步子走来走去。
会后她把红点的全天移动轨跡导出来看了一遍——cbd、中心广场、滨江路、然后又回到cbd。
她在脑子里把这条路线跟宋词可能的活动轨跡重叠在一起。
客户拜访?不像。宋词的客户集中在金融区和科技园,不会去中心广场。
私人行程?他在中心广场有什么私人行程。
第三天,红点出现在了一个苏柔柔完全无法理解的地方。
城北的流浪动物收容站。
地图上的地址明明白白写著“奥海城市流浪动物救助中心”。
红点在那里停留了整整一个上午,从九点到十二点。
苏柔柔把地图放大又缩小,確认了三遍地址。流浪动物收容站。
宋词去流浪动物收容站干什么。谈项目?宋氏集团不做宠物產业。
慈善?宋家的慈善基金主要投在教育和大病救助,从没涉及过动物保护。
私人原因?她认识宋词十几年,从没听说过他养宠物。
苏柔柔把手机放下,靠在办公椅上,盯著天花板。
宋词的行踪从来没有这么奇怪过。她跟过他的行程——维纳在世的时候托她查过,她自己后来也留意过。
宋词的路线永远是可以预测的:公司、家里、应酬、出差。
她重新拿起手机,看著屏幕上那个正在救助中心里缓慢移动的红点。
难道他养了宠物?不可能。
宋词不喜欢动物。
那这个红点是怎么回事。除非——这不是宋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柔柔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不可能,肯定是宋词,把蒋君荔这个蠢女人约出来一问就知道,是不是宋词了。
苏柔柔打开微信,找到蒋君荔的头像。
“君荔姐,明天有空吗?上次那家咖啡厅,我请你喝下午茶。”
蒋君荔的回覆来得很快:“好啊。”
—————
第二天下午,苏柔柔到咖啡厅的时候,蒋君荔已经坐在上次那个位置了。
看到苏柔柔进门,她举起手挥了挥,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
“苏小姐!这边!”
苏柔柔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
蒋君荔把拿铁往前推了推,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標准的“闺蜜说体己话”的姿態。
“苏小姐,你今天找我,是不是又有什么好主意?”
苏柔柔看著她。
蒋君荔的脸上没有任何心虚,没有任何防备,只有一种热络的、近乎天真的期待。
苏柔柔笑了一下。“君荔姐,上次给你的那个定位器,你用了吗?”
“用了用了。”蒋君荔点头,点得很快,
“按你说的,贴上了。app我也天天看。”
苏柔柔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那你有没有觉得——那个红点去的地方,有些奇怪?”
蒋君荔眨了眨眼睛。“奇怪?什么奇怪?”
“比如有一天晚上,去了山脚的便利店。还有一天下午,去了流浪动物救助中心。”
苏柔柔盯著她的眼睛,“宋词去那些地方干什么。”
蒋君荔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变化。
“苏小姐,”蒋君荔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困惑,
“你怎么知道红点去了哪里?”
苏柔柔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app可以多设备登录。”她把杯子放下,语气平稳,
“我当时帮你绑定的时候,用自己的手机也登了一下。想帮你盯著点,万一有什么异常,我好提醒你。”
“苏小姐,你对我真好。”蒋君荔伸手握住了苏柔柔放在桌面上的手,握得很紧,
“连这个都替我想到了。”
苏柔柔把手抽回来,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所以那些奇怪的地点,你没注意到?”
“注意到了啊。”蒋君荔拿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大口,奶泡沾在上唇,她伸出舌尖舔掉,
“不过宋总嘛,工作忙,去的地方多也正常。我一个打工的,管老板去哪儿呢。”
苏柔柔看著她。蒋君荔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坦然极了,像一个对丈夫的行踪毫无戒心的、蠢得让人放心的妻子。
苏柔柔几乎要相信了。
就在这时,蒋君荔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app的推送通知——“宠物已进入设定区域”。
她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怎么了?”苏柔柔问。
“没什么,垃圾推送。”蒋君荔笑了一下。
咖啡厅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苏柔柔下意识地抬头,她的第一反应是——宋词。
她今天没有化最美的妆。她今天穿的是浅灰色套装,不是那件最衬她肤色的鹅黄色。
她的头髮昨天应该去修剪的,但忘了预约。所有这些念头在一秒之內同时涌上来,然后在下一秒全部碎在地上。
因为进来的不是宋词。
是一只狗。
一只黄色的小土狗,四只白爪子,尾巴尖是白的,脖子上戴著一根红色的项圈,项圈上卡著一个黑色的圆片。
它从门口跑进来的时候爪子在光滑的地板上打了一下滑,然后稳住,仰著脑袋在咖啡厅里四处张望了一下,准確地找到了蒋君荔的位置,摇著尾巴跑过来。
跑到蒋君荔脚边,蹲下,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柔柔盯著那个黑色圆片。
她的视线从狗的脖子移到蒋君荔的脸上,又从蒋君荔的脸上移回狗的脖子上。
防水,续航七天,app实时定位。她送的。
“哎呀,土豆!你怎么跟来了!”蒋君荔弯腰把狗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揉了揉它的耳朵,
“是不是偷偷跟著我跑出来的?嗯?你这个土豆。”
小黄狗舔了舔她的手背,尾巴摇得更快了。
蒋君荔抬起头,看著苏柔柔,笑容灿烂得像窗外午后的阳光。
“苏小姐,真是太谢谢你了。你送的这个定位器,太好用了。
土豆精力特別旺盛,老往外跑,以前王妈追它追得血压都高了。
现在好了,戴上这个,打开手机就知道它在哪儿。
前天它跑去了流浪动物救助中心,在那里跟一只狸花猫对峙了整整一个上午,还是我去把它提溜回来的。”
她把土豆项圈上的定位器正了正,又拍了拍土豆的脑袋。
“苏小姐,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这个定位器防水,续航还长,比市面上那些宠物定位器好用多了,关键是——免费。”
苏柔柔坐在那里,手里端著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
咖啡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映著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光。
她低头看著那只狗。那只狗也看著她,歪了歪脑袋,然后打了个哈欠。
这几天,她每天都在看那个红点。
晚上睡觉前看,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app。
红点去便利店的时候她在猜宋词买什么,红点去宠物医院的时候她在猜宋词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红点去救助中心的时候她把地图放大缩小反覆研究了十几遍试图理解宋词的隱秘据点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把红点的每一条移动轨跡都存了图,在心里画了一幅宋词的行踪地图。
她甚至为那些她无法理解的地点找出了各种合理的解释——可能是新项目的考察。
可能是朋友的委託,可能是她不知道的私人事务。
结果竟然是一条狗!!!
苏柔柔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瓷碟发出一声轻响。
“君荔姐,你不是说把定位器贴在宋词身上了吗。”
蒋君荔抱著土豆,眨了眨眼睛。
“我什么时候说过贴在宋词身上了?苏小姐,你回想一下,那天你问我用没用,我说用了。
你问我贴没贴,我说贴上了。我从来没说贴在谁身上。”
苏柔柔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回想了一下。
蒋君荔確实没有说过。她说的是“用了”“贴上了”,没有宾语。
“苏小姐,”蒋君荔把土豆抱起来,让它的脸对著苏柔柔,小黄狗的舌头伸在外面,哈著气,尾巴在蒋君荔怀里摇来摇去。
“你刚才说,app可以多设备登录,你用自己的手机也登了,是为了帮我盯著点。”
苏柔柔没有说话。
“苏小姐,你对我的事这么上心,我真的很感动。”
蒋君荔把土豆放回地上,拍了拍它的屁股让它自己去玩。
“不过以后不用帮我盯著了。土豆的活动范围我很清楚,它最远也就是跑到山脚便利店去蹭人家关东煮的香味。app我自己看就够了。”
苏柔柔深吸了一口气。
“君荔姐,”她的声音重新恢復了那种温柔的、为对方著想的语调,
“我不明白。我给你的定位器,是让你贴在宋词身上的。你贴在一只狗身上,有什么用呢?”
蒋君荔把土豆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挠著它的耳根。
土豆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尾巴在桌布底下扫来扫去。
“苏小姐,你这话说的。宋词虽然是我老公——”
她在心里飞快地加了一个括號:(借用一下这个称號。老板,不是老公。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但对外嘛,该用的时候还是要用的。)
“——但是我们毕竟是二婚夫妻呀。”
蒋君荔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像是一个在豪门里小心翼翼討生活的女人终於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二婚夫妻,跟头婚不一样的。他的手机我看不到,他的行程我问不了太细。
他每天出门前会跟我说一声大概去哪儿,但也就一句『去公司』『有应酬』『出差』。
我要是追著问——去哪儿应酬?见谁?几点回来?他那个脸,马上就沉下来了。”
她嘆了口气,手指在土豆的背上慢慢梳理著。
“苏小姐,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著呢。你说男人不能太放心,你说要多留个心眼。
但宋词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最討厌別人查他。维纳以前不就是因为查岗把他查烦了吗?”
蒋君荔看著苏柔柔,“我也想把定位器贴在他手机上,但是我没有机会啊。”
“而且,就算成功了,万一被他发现——苏小姐,我在宋家才待了一年,脚跟还没站稳呢。”
苏柔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你就贴狗身上了?”
“那也不能浪费嘛。”蒋君荔理直气壮地摸了摸土豆的肚皮,
“这东西防水,续航七天,还是你花钱买的。扔了多可惜。”
“正好土豆老往外跑,我就给它戴上了。”
你別说,还真好用。”
苏柔柔看著那只四仰八叉躺在蒋君荔膝盖上的土狗,看著它脖子上那个黑色圆片。她送的定位器。
防水,续航七天,app实时定位。此刻正掛在一只狗的脖子上,那只狗还翻著肚皮,舌头从嘴角滑出来,睡得毫无防备。
她花了那么多心思。
从道歉到夸讚,从心疼到替她不值,从亲手把定位器放到桌面上到手把手教她绑定设备码。
每一句话都是设计好的,每一个表情都是计算过的。
她要的是蒋君荔变成一个疑神疑鬼的女人,查宋词的岗,贴他的定位,翻他的手机,追他的行程。
然后宋词会厌烦,会疲惫,会像推开维纳一样推开她。
然后她就可以在那个时候出现。
现在那枚定位器掛在一只狗的脖子上。她视奸了三天的对象,是一只土狗。
第42章 一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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