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结束，球馆的人不减反增，无数没能亲眼见证神话归来的人从网络上看了消息纷纷飞速涌来，企图看一眼那个人的风姿。
    可惜，江怀几人早在人群把球馆围得水泄不通之前就已经从内部通道离开。
    龙凯赛后收到了对方不加掩饰的警告，
    “江…江少，您还有什么吩咐”
    他额角挂着不知道是打球出的汗还是被眼前人气势所摄渗出的冷汗，他只知道他一分钟也不想再在这位和唐家公子眼皮底下待下去了。
    江怀看了看他，淡道，
    “没有下一次。”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龙凯脸上的汗终于顺着下巴滴在地上，连忙应声道，
    “是，是！绝对没有！江少放心”
    说完又心下惴惴犹豫起来，实在不知道今天的事有没有得罪这位太子爷，只能求恳地看了唐奕，盼着对方能念着和自家集团合作往来的情分上，帮忙说两句好话，
    “唐少公子，您看这…”
    唐奕在外人面前一贯言简意赅，
    “江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龙凯听他口吻就知希望落空，神色恹恹，只能连连应是，心里想着怎么回去和老爹汇报这事儿，口中却和李越一帮人道，
    “还不快走？矗在这儿丢人！”
    ----
    褚思明显得有些格外兴奋，边走边说个不停，
    “唐学长，您跟江怀哥的配合太绝了！第一球那个后仰跳投的角度是怎么做到的？”
    “简直太变态了…”
    一下把实话说出来又觉得听起来不太妥当，忙改口道，
    “不是，我是说，太厉害了！”
    唐奕笑笑，当年那些在球场上肆意挥洒汗水的时光对他来说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褚思明见他并不接话，想也是诸如此类的夸赞对方不知听过多少，倒也不甚在意，
    “您和江怀哥在如日中天的时候退出篮球界真的太遗憾了，不怪球迷哭得什么似的…”
    “和您相比，我…我们还差的太远。或许对打球的人而言，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
    唐奕一顿，意料之外地停下来正视他道，
    “天赋或许可以决定你的上限，但努力才能决定你能走多远。”
    “我看过你的带子，天赋很不错。”
    他难得拍了拍这个不算熟稔的大男孩的肩，
    “不用妄自菲薄，跟小淇一起，踏踏实实练。”
    褚思明受宠若惊，方才那一战之后唐奕在他心中的位置彷佛坐火箭般蹭蹭上升。此刻被自己新晋男神偶像这么一拍，顿时觉得心潮澎湃，彷佛觉得篮球之神附体，就算对方说他下个月能参加nba选秀他也会深信不疑。
    当然，他也不会自恋到认为对方真的是专门去看他比赛的录像，多半还是因为他跟陆淇一起打球的缘故。
    褚思明听了这话之后不知道从哪鼓起的勇气，张了张嘴说的却是，
    “唐学长，您可以教我打球吗？”
    说完却被自己莫名其妙的冲动惊了一惊，脸上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泛红，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大男生竟然显得有些羞赧。
    其实按理说，这二人之间他跟江怀的关系要更近一些，交情也更深。陆淇认识了江怀多久，他也差不多认识了多久。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江怀哥身上的气场太过强大以至于有些难以接近，总觉着熟悉中带着疏离。
    可唐学长看起来就不一样了。人不仅俊逸，气质也温和，虽然举手投足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但相比之下他还是觉得唐学长更加真实，更容易让人亲近。
    因此他不敢向江怀提什么要求，却不由自主向唐奕发问。
    陆淇听他这话不禁停下脚步回头道，
    “奕哥哥很忙的，我平时都…”
    唐奕向他打了个手势，而后向自己身边的男孩微微笑了笑，
    “有机会。”
    他对陆淇从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很客气。
    褚思明闻弦音而知雅意，知道这话多半是很给面子的拒绝了。但他也不失落，只是咧嘴笑着点头，
    “谢谢唐学长。”
    ----
    东馆离校门不远，几人走不多时便要分别。江怀在上车之前问他，
    “需不需要送你回去？”
    褚思明忙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江怀哥，我坐地铁很方便的。”
    陆淇扯过他，
    “跟我哥客气什么，走啊上车。”
    褚思明挣了挣，
    “倒不是别的，只是奶奶晚上想吃齐桂斋的八宝饭，我下了地铁出去正好买了带回家。”
    陆淇听了便没再坚持。自己兄弟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被奶奶一手带大，这世上他最牵挂惦念的人就是奶奶了。
    “奶奶身体还好吧？最近也没去看过她…”
    褚思明笑容淡了些，
    “算好吧，还是老样子。只是人老了，腿脚不方便，眼神也变差了些…”
    他见陆淇两个哥哥都在，不好多说什么便适时止住了话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人情世故方面他其实比陆淇这位陆家嫡出少爷要懂得多。
    没想唐奕却接过话道，
    “老人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若是不好直接找我，跟小淇说也是一样的。”
    褚思明舔了下嘴唇，点点头。
    他知道唐奕在医学院很有名气，只是他一向不想让人觉得，他交陆淇这个朋友是为了所谓的人脉。
    陆淇看他这个小动作就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忍不住拿手肘撞了撞他，
    “你就是想太多，奶奶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我早就和你说…”
    褚思明打断他，“好了好了，知道了！放心吧！”
    而后又朝另外两人道，
    “谢谢唐学长，江怀哥。我先走了”
    没等他迈步，江怀却不期然叫住了他，“思明”
    褚思明忙应着：“江怀哥，还有事吗”
    “以后脏话不要挂在嘴边。”
    褚思明心里一阵发慌，也不知道怎么就怕了，
    “是，我以后不说了…”
    江怀瞥了一眼一旁忍笑为兄弟默哀的陆淇，立时便让他敛了神严肃起来。而后才淡淡“嗯”了一声，
    “你问陆淇，从前说脏话是怎么治他的。”
    陆淇一听就感觉身后某个部位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吐了吐舌头默默朝褚思明对了几个口型，“很恐怖”。
    唐奕揉了揉他头发。
    褚思明打小就和陆淇一起长大，心里对江怀也是当自家哥哥一般敬重的，于是马上立正道，
    “我记住了，江怀哥”
    江怀点头，嘱咐他回去向奶奶问好。褚思明自然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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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街景如快进的电影镜头般向后掠过，一辆白色迈巴赫四平八稳地向着m市最繁华的地段驶去。
    陆淇坐后排蹭在一袭白衣的人身边，
    “奕哥哥，我之前都没机会见过你亲自上场呢…看你打球好像是一种艺术，行云流水，好像运球路线和出手角度都被你计算过了一样～”
    “除了篮球，还有医学、商学、厨艺…”
    他头靠在男子肩上，微微扬起侧脸，乌灵灵的大眼睛眨得像个好奇宝宝，
    “到底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唐奕被他太过可爱的表情弄得微微笑起来，
    “这话你应该去问你哥哥。”
    陆淇闻言，转过脸望着左前方开车的人，犹犹豫豫地半晌也没开口。
    江怀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想说什么就说。”
    陆淇无意识地嘟了嘟嘴，顿了顿，
    “哥为什么要退出，明明…明明那么多人都在等你回去。”
    何况，这些人里，也包括我啊。你知不知道，我多想拥有和你在球场上并肩作战的机会。为什么要走？
    我想成为那个替你传球的人啊！
    陆淇心里一阵翻涌。
    唐奕揽了下他肩，
    “钻牛角尖了是不是，你哥哥自然有他的原因。”
    陆淇低下头去，黯黯“哦”了一声，把脸转回去没再说话，神情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车在一个路口的红灯前停下，过了一会，江怀的声音不期然从前面传来，
    “父亲不喜欢我打球。”
    陆淇一愣，他以为江怀不会给他回应。
    只听那个声音接着道，
    “我十七岁接管公司的时候，父亲便让我答应他，以后不会再碰篮球。”
    陆淇轻轻皱眉，
    “为什么？”
    对于江家种种古朴沉疴的规矩，还有江怀的父亲江岳，他一向无法认同也不能理解。
    江怀轻描淡写，
    “大抵是觉得玩物丧志，作为继承人不够稳重。”
    陆淇低声嘟囔着下了评论，
    “古董，专制”
    江怀眼波从后视镜转到他脸上，就让他心头一紧微微坐正了身子，没有再说下去。
    唐奕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心下了然-
    十七岁，江怀有了陆淇，但那时他还只能住在陆家。
    陆淇在陆家老宅里过的是什么生活他比谁都清楚，于是想方设法要把他从那个水深火热不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接出来，还要掩过父亲和江家的耳目。
    这对于当时年仅十七岁的少年来说，谈何容易。
    于是他更加发了狠拼了命一样把父亲交代的一切事务做到完美，力求早日达到父亲眼中一个合格江氏继承人的标准，然后接管云鼎，独掌经济大权，在江家和公司渐渐培养追随自己的下属，才能为他心里唯一的那个人撑起一方天地。
    江怀至今还记得，父亲说要把江氏在国内部分的生意交给他那天，把他叫到书房里头，
    “以后，篮球就不必再打了。”
    “江家没有什么时代之子。如果媒体吹捧的这种噱头就能让你忘了你该做的事，那你还远不配当江氏的继承人。”
    于是，他把指甲狠狠攥进自己掌心，一个包含了全部不舍、心酸、却无可反抗、无能为力的一个“是”字，就决定了他曾经热爱到骨子里甚至成为信仰的篮球和他从此殊途。
    他无法在即将接管公司之际挑战父亲的权威，更不能拿他要给陆淇的未来冒险。
    即使篮球是信仰，可陆淇是他的全部。
    他怎么舍得让那个小家伙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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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些内情，唐奕也不禁暗叹，他这个人前风光无限的江家太子活得太累了。
    但以他的个性，这些事估计半句也不会和陆淇提的。
    唐奕今天来，本是底下人送了新鲜的鱼子酱，他是打算亲自做给陆淇尝尝的。没想到三人回了燕西壹号之后洗了澡出来，一个不合时宜的电话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江怀停下拿着吹风机帮陆淇吹头发的手，走出来送他，
    “很急？”
    唐奕嗯了一声，
    “倒也算不上。景二去了暗欲，说要见我。”
    江怀点头，政二代景家的二公子，近来格外炙手可热，
    “景家老爷子在那个名单上的排名已经很靠前了。景二这个人，荒唐起来没边，他们家老爷子都未必管得住。”
    “和他打交道，你留个心…”
    话没说完，陆淇就趿拉着毛茸茸的两只拖鞋从房间里跑出来，
    “奕哥哥不要走，都说好了晚上你下厨的…”
    唐奕好脾气地揉了揉他带着潮气的发芯，
    “奕哥哥失约了，下次一定给小淇补上。”
    陆淇还是不太高兴，他忍不住跳了一步上前拉着唐奕咬耳朵，
    “不是，奕哥哥，我……我怕我哥…”
    唐奕了然，
    “好好和你哥哥说说，别使性子。”
    他脑海中却忽然映出了一张精致白皙的绝美面容，不知想到什么稍稍一顿，揽过陆淇轻声道，
    “小淇，别只看着自己的委屈。很多时候，你要懂得你哥哥对你的心。”
    陆淇有些怔忪，却也有些疑惑，他感到唐奕意有所指，却又觉得他好像透过自己在和旁的什么人对话。
    但他也无法，一时间只得松了手，恨不得一步一回头地用一种可怜巴巴的视线目送唐奕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