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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隐秘的光辉 第48章 眾叛亲离

第48章 眾叛亲离

    就在陆明辉的手搭上福特轿车门把手时,机要处一楼的大门被推开了。
    南造云子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晚礼服,披著一件丝绒披肩,踩著高跟鞋走下台阶。夜风吹动她的裙摆。
    陆明辉看了一眼她的妆。眼尾的线条刚描过,口红的顏色也换了。隔壁套间的窗户正对著停车位,她一定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
    “明辉君,去赴宴怎么不叫上我?”南造云子走到车旁,目光越过陆明辉,落在驾驶座上的顾云秋身上。“顾秘书今天在码头立了大功,课长已经下令恢復她的机要秘书职务。既然官復原职,再给人当司机,恐怕不太合適吧?”
    南造云子伸出戴著黑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按在驾驶座的车窗边缘,“不如,今晚我来给明辉君开车。”
    顾云秋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鬆开。她抬起眼皮,迎上南造云子的目光。
    “云子小姐可能忘了,陆长官左臂的石膏还没拆。”顾云秋的声音很淡,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之前我身为机要秘书的时候,同样也是我负责开车。满铁的规矩,长官的安全高於一切。我开习惯了,换別人,我不放心。”
    南造云子的手在车窗边缘停住,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玻璃。“顾秘书的车技我今天在码头上见识过了,確实生猛。不过去仙乐斯赴宴,不是去衝锋陷阵,不需要那么大的杀气。”
    “陆长官所到之地,皆是阵地。”顾云秋没有退让。
    车窗里面,顾云秋的手指扣著方向盘没松。车窗外面,南造云子的指尖搭在玻璃边缘没收。
    陆明辉站在车门旁,左手掛在胸前,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老刀牌香菸,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打火机的砂轮擦了两下,火苗躥起来,菸头红了一截。
    他把打火机揣回口袋。
    “行了。”陆明辉吐出一口烟圈,打断了这场拉扯,“既然云子也想去透透气,那就一起吧。车里又不是坐不下。”
    他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南造云子看了顾云秋一眼,笑了。嘴角的弧度很標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手拢住裙摆坐进去,顺手理了理披肩的流苏。
    顾云秋没有说话,踩下离合,掛档。
    福特轿车驶出76號大院,匯入夜色里。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仙乐斯舞厅。
    霓虹灯闪烁,萨克斯的旋律顺著楼梯往上漫。水晶吊灯把大厅照得通亮,地板打过蜡,映著旋转的舞步。二楼最豪华的包间里,佘爱珍坐在真皮沙发上。
    她今晚特意换了一身苏绣的墨绿色旗袍,头髮烫成时髦的波浪卷,脖子上戴著一串价值连城的珍珠项炼。
    门童推开包间的大门。
    “陆处长,您可算来了。”佘爱珍满脸堆笑地站起身,刚准备迎上去,脚步猛地顿住了。
    陆明辉走在中间,左边是顾云秋,右边是南造云子。
    顾云秋穿著一件剪裁极简的灰色风衣,里面是修身的黑色套装,步子沉稳,目不斜视。
    南造云子一身黑色晚礼服,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著,目光从包间里的陈设上掠过,没有停。
    佘爱珍的目光在两个女人身上快速扫过。
    她的手指在旗袍的盘扣上捏了一下,鬆开了。脸上的笑意没变,但迎上去的步子收住了,变成了原地等候。
    “佘大姐,久等了。”陆明辉走到沙发前坐下,自然地叠起双腿。
    “哪里的话,陆处长能赏光,是我的荣幸。”佘爱珍亲自倒了三杯洋酒,推到三人面前。“云子小姐和顾秘书能一同大驾光临,今晚真是蓬蓽生辉。”
    南造云子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佘爱珍的珍珠项炼上停留了一瞬。“佘总队长今晚这身打扮,可是费了心思的。看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明辉君谈。”
    佘爱珍端著酒杯的手在膝盖上搁了一拍。她看了一眼顾云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一眼南造云子不紧不慢的笑容,把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白咽了回去。
    “云子小姐快人快语。”佘爱珍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她看向陆明辉,“陆处长,外面现在风大雨大,丁主任抓人的车都快把76號的院子停满了。李士群这艘船,我是待不下去了。”
    “你想怎么跳?”陆明辉靠在沙发上,看著她。
    “警卫大队四个中队,张定邦和孙福全是我的人,我能死死攥在手里。”佘爱珍压低声音,“三中队的周阿来是李士群的死忠,我已经找藉口把他调去闸北守仓库了。只要陆处长一句话,警卫大队隨时听候机要处调遣。”
    陆明辉没有接话,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叩击。
    佘爱珍知道筹码还不够。她端著酒杯顿了一拍,咬了咬牙,又拋出一个重磅炸弹:“另外,我知道李士群在公共租界还有一家地下钱庄,那是他用来洗白走私黑钱的最后通道。连丁墨村都不知道。”
    陆明辉叩击酒杯的手指停住了。
    南造云子手里的酒杯搁回了茶几上。搁得比之前重了一点。她没有看陆明辉,而是盯著佘爱珍,目光从佘爱珍的眼睛移到嘴唇,再移到那双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在心里把这个女人重新称了一遍。
    陆明辉转头看了南造云子一眼。
    南造云子的视线从佘爱珍身上收回来,落在陆明辉脸上,停了一拍。她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酒杯,往嘴边送的时候,手腕微微偏了一个角度——杯沿没碰到唇。
    放下。
    点了点头。
    陆明辉转回头,目光落在佘爱珍脸上。“地址呢?”
    “帐本拿到手,地址自然就出来了。”佘爱珍接得不慌不忙。
    “佘大姐消息灵通我信。”陆明辉端起酒杯,没喝,搁在嘴边停了一拍,“不过李士群的钱庄,你是亲眼见过,还是听人说的?”
    佘爱珍看著他。
    “去年三月,李士群让四宝护送过一趟货。”佘爱珍声音压低了半分,“从闸北到公共租界寧波路,一整箱黄金。押进去的时候,我在车上。”
    陆明辉喝了一口酒。
    “佘大姐是个痛快人。”陆明辉放下酒杯,“这杯酒,我敬你。明天一早,我要看到那个钱庄的帐本。”
    “一言为定。”佘爱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极司菲尔路,副主任办公室。
    李士群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办公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经塞满了菸头。
    门被猛地推开,林之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主任!佘爱珍……佘爱珍去了仙乐斯!陆明辉、南造云子还有那个顾云秋,全都在场!”
    李士群夹著烟的手猛地一抖,一截滚烫的菸灰掉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印,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她连装病都不愿意多装一天了。”李士群的声音发乾,压得很低。“警卫大队,也保不住了。”
    “主任,丁墨村已经把杨杰他们押进了审讯室,动了大刑。再这么下去,他们要是乱咬,火迟早烧到您身上!”林之江急得团团转,“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把外面的兄弟全召回来,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李士群冷笑一声,“宪兵队的小野在外面盯著,梅机关的中岛在上面压著。陆明辉这是要把我逼到墙角,让我眾叛亲离,最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声音又密又急。
    李士群將手里的半截烟狠狠摁灭在窗台上。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那张边缘已经捲起的名片。
    名片背面,印著一个南京的保密专线號码。
    李士群拿起电话话筒,手指在拨號盘上快速转动。
    电话响了很久,终於被接起。
    “餵。”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
    “周先生,是我,士群。”李士群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上海这边出了大变故,陆明辉和丁墨村联手,梅机关在背后撑腰。我快撑不住了。您得拉我一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下午,来南京见我。”周佛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咔噠。电话掛断。
    李士群听著听筒里的盲音,缓缓放下电话。他盯著桌面上那只塞满菸头的菸灰缸,手指在名片的卷边上捏了很久,捏平了,又卷回去。
    “林之江,备车。”李士群抓起桌上的大衣,“连夜出城,去南京!”
    名片上的电话,並不是拨出去的號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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