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漫天无云。
本该是烈日高悬、亮得晃眼的时辰,整片草原却被一种诡异的土黄色笼罩。
风是从西边刮来的,带著草原上特有的粗糲气息,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天地间就一片混沌,连三丈外的人影都模糊成了色块。
粗糙的砂砾被狂风裹挟著,像无数细小的石子般砸向杨太医,却在他身前三尺处骤然停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琉璃墙。
砂砾在墙面上疯狂弹跳、旋转,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墙內却连一丝风都没有,杨太医月墨绿色的衣摆垂得笔直,连褶皱都未曾动过一下。
他面色平静,身下的马儿虽然感受不到沙尘暴的狂囂,但棕色的瞳孔中依然有惊惧之色浮现,蹄子不住的刨著脚下沙土,再不肯前进分毫。
“义父,这天气太遭,不如我们寻个小部落先住上一日,明天再赶路回大夏。”
李思勤提议著,他那浑圆的身形落在马上,远看好似被驮著的货物。
“人家本就在赶我们,多停一日,恐怕来的就不是这沙尘了。”
杨太医看著三尺外,短短片刻就堆积起的黄沙,轻描淡写道。
李思勤闻言,愕然看向那遮天蔽日的黄沙。
“义父您的意思是,这天象乃人为?”
“嗯......”杨太医点点头,还要说些什么,忽然面色一变,嘴巴一张,一只墨绿色的虫子从中爬出,落在了他张开的手心。
那虫儿触角扭动,对著杨太医张牙舞爪,似乎是在表达什么。
片刻后,虫儿安静下来,杨太医隨手一捏,將其撇到了三尺外狂囂的沙尘中,面上浮现一抹莫名笑意。
“义父,可是梅山那边又出了什么问题?”
那墨绿虫儿乃自家义父独门手段,据说是早年在海外所得,相隔万里也可让二人沟通交流,这李思勤是知道的。
前些日子在草原小王庭谈判时,这墨绿虫儿出现,当时义父说许梅山撞上了墨家巨子,险些折了。
故而李思勤这才有此一问。
杨太医摇摇头:“是姓秦那小傢伙,上任第一日便在北安城弄了些风波出来,嘖,看来並不是个安分的性子。”
李思勤没说话,他知晓许梅山提前被遣回大夏,有一部分是秦寧的原因。
但他依旧不明白,义父为何要在一个小小医者身上如此费心。
“走吧,早些返回,免得这风沙主人真的恼了。”
杨太医並未打算解释,屈指一弹,墨绿烟气没入身下马匹。
瞬间,方才还有些惊惧的马儿仿佛打了鸡血般,狂奔著向沙尘中衝去。
李思勤见状,费力俯身,贴到马匹耳畔轻声道:“此处天气如常,尔当日行千里!”
清气匯成文字,顺著马耳飘入,他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了这漫天黄沙之中。
......
深秋的清晨寒意正盛。
安河街街头。
包子摊上雾气蒸腾,配上那不算明亮的纸皮灯笼,让秦寧一时间看的有些恍惚。
距离他大闹课税司,如今已经过去五天。
司晨卫效率很高,加上证据都是现成的,刘大使连同课税司的诸多官吏,早已收押入狱。
而且因为肃王府的介入,加上秦寧某些小小的助攻。
拔出萝卜带出泥,巡安司、课税司、户籍司等诸多衙门中,张巡抚的人被逐一拔除。北安城的基层官僚机构,算是彻底来了一次大清洗。
不过,这搞得原本只是想给秦寧出口恶气的老鬼,这会儿非常被动。
都是给陛下办事,他虽然不怕张巡抚,但也不想和对方把仇结死。
“算算日子,今天应该是那群官吏问斩的日子?”
秦寧走向云雾繚绕的包子摊,小声嘀咕著。
由於肃王府发力,特事特办,这群人获得了提前问斩的“特殊待遇”
今晚服用完最后一枚熔金凝气丹,我应该就能晋升八品了......如此说来,今天算是双喜临门。
他嘴角上扬,琢磨著走到摊位前,照例要了一整屉包子,將手中早就准备好的碎银递了过去。
结果,老板没收,反而颤抖道:
“官...官爷,这包子算我请您吃的。”
秦寧闻言抬头,脸上闪过一抹无奈的苦笑。
他看著眼前面容僵硬的包子摊老板,心道自己这“恶名”终於还是传到对方的耳中了。
大闹课税司,抓捕刘家父子,还北安一个清朗的营商环境,这对各家商户来说本是好事。
秦寧觉得就算他们不对自己感恩戴德,最起码见面道声辛苦,说句谢谢,甚至哪怕买东西时给自己个笑脸也成啊。
可事实完全相反。
他虽惩治了恶人,但司晨卫的身份也被曝光了出去。
这个在朝堂中就臭名昭著的组织,在坊间更是有著诸多奇妙传闻。
说能止小儿夜啼都算谦虚。
什么里面的人吃人不吐骨头啊,各个七条胳膊八个脑袋,定期不弄死个人,喝点红色小饮料就会发疯之类的邪门谣言不计其数。
甚至第二日就有人在传,秦寧是看上了刘家女眷,所以才闹出了如此大的事端。
当然,传谣者在结结实实吃了50个大嘴巴子后,当面向秦寧表示自己错了。
秦寧也很大度的放过了以后只能喝粥的对方。
可他虽然能控制的住针对这次事件的谣言,但却控制不了大家心里对司晨卫恶名那根深蒂固的印象。
隨著时间的发酵,秦寧走在大街上,遇到畏惧目光的次数也是越来越多。
头一次见做完好人好事,名声堪比净街虎的......秦寧没解释什么,他心里也清楚,这种东西光靠言语根本解释不清。將手中碎银放在了摊位上,秦寧拎著用熟荷叶包的肉包子转身离开。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口。
包子摊老板在原地僵了半晌,低头瞧瞧那摊边上已经凝了水汽的碎银。口中浑浊道:“这位秦官爷,好像也没传闻中那么嚇人......”
也不知方才是谁,嚇的差点没坐在地上。
......
司晨卫驻地。
中庭的空地上,秦寧打完了一套《外功》,收势站定。他微微喘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汗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拿起一旁早就备好的水桶迎头浇下。
水珠顺著他那肌肉愈发凝实的上半身滚落,带走因练功產生的丝丝燥热之气。
“呼~爽!”
他轻喝一声,看向蹲在长廊下,歪著头瞧他的小黑猫。
对方嗖的一声迅速跑开,显然是预料到了秦寧想干什么坏事。
笑著摇摇头,抓起一旁架子上的毛巾,秦寧走进房间。
不一会儿,他换了身暗蓝色的公服走出。
几天时间,秦寧將这中庭打造成了一个小小的演武所在,同时挑了间空房,用作小憩之所。
不过这司晨卫驻地的工作,著实是有些枯燥。
他每天除了清晨过来点卯,上午练习拳脚外,到中午便会散值返回医馆。
原本秦寧的计划是,上午在“公司”忙自己的事,下午回医馆应付那些应接不暇的顾客。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自从司晨卫的身份曝光,他那种种营销手段全部失效,两日前开门的医馆空空荡荡。
只有老鬼和赵家送了开业的礼物过来。
其余人对他那行针堂,则是避之不及,根本不敢因为省那几钱银子的诊金,而去他那医馆看病。
甚至安河街上的客流,因为秦寧的存在都少了不少,有些商户已经在盘算著要不要换个地方重新开业了。
“医馆没生意,我没了进项不说,实力的提升也落下了,还是要赶紧想个办法公关一下才是......”
秦寧皱皱眉,这方面他著实经验不多,一时半会还真有点束手无策。
他抬头看看天色,太阳临近正中,午时將至。
“得,该去看杀头了。”
第86章 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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