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抚过那细密整齐的针脚,掠过领口那熟悉的缠枝莲纹。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她记得,小时候李氏也会在灯下,为她缝製这样的家常小衣。
针脚也是这般细密,绣的花样也常常是莲花。
李氏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希望她的燕儿,以后也能清清白白亭亭玉立。
后来,入了宫……成了太后。
綾罗绸缎,珠宝首饰应有尽有。
可那些华美的宫装,穿著是身份是规矩,却唯独不是温暖和舒適。
再也没有人,会为她缝製这样一件柔软贴身的棉布衣裳了。
今天,母亲送来了。
带著卑微的討好。
可是,太晚了啊,娘亲。
沈清燕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著。
滚烫的泪水,顺著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落在怀中鹅黄色的棉布上。
她想起刚才母亲跪在下面,那惶恐不安的眼神。
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
她不是不怨。
怨她当初在沈家后宅,为了沈惊晨,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自己。
怨她从未给过自己毫无保留的庇护。
可当她真的坐上了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回过头再看,却又觉得那些怨恨,是那么的渺小和无力。
母亲也不过是个被困在后宅,身不由己的可怜女子罢了。
她有她的无奈,她的私心。
在那个吃人的地方,能活著保住儿子已是不易,又如何能奢求更多。
她理解却无法释怀。
她知道母亲后悔了想要弥补。
可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裂痕一旦產生,即使用最细的线去缝补,也终究会留下痕跡。
她不能留母亲在宫里用饭,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她怕那相对无言的尷尬,怕母亲在她面前更加拘谨卑微,也怕自己会心软,打破这勉强维持的平衡。
就这样吧。
就这样隔著宫墙,隔著礼法,她知道她还好,知道她还惦记著自己就够了。
沈清燕紧紧抱著那件棉布褙子,將脸埋进柔软的面料里,肩膀微微耸动,无声的泪水,浸湿了一大片衣襟。
女官安静地侍立在一旁,掠过一丝嘆息。
李氏回府后,当夜就发起了高烧。
病势来得又急又凶,人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念叨著什么。
沈惊晨正值休沐,闻讯急忙赶回府中,又连夜请了太医。
太医诊脉后,说是“外感风寒,兼有心绪鬱结,五內俱焚”,开了疏风散寒、寧心解郁的方子,但能不能好,还得看病人自己。
春杏主动接过了照料李氏的活儿。
她本就是丫鬟出身,伺候人得心应手。
加上感念李氏是沈惊晨生母,照顾得格外尽心尽力。
煎药餵药,擦身降温,守在床边,几乎寸步不离。
沈惊晨要处理公务,不能时刻守在床边,但一有空就过来,看著母亲日渐憔悴的模样,心中又是担忧又是自责。
他知道,母亲的病,根子在宫里。
可那宫墙內外,天家之事,又岂是他能置喙的。
他只能叮嘱春杏好生照料,自己则多方延请名医,搜寻珍稀药材。
这一日,李氏的高烧退下去一些,人却还是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餵过药后,春杏正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就著灯光缝补一件沈惊晨不小心刮破的官服。
忽然,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春杏抬头,见李氏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望著帐顶眼神空洞。
“老夫人,您醒了?可要喝水?”春杏连忙放下针线,上前轻声问道。
李氏却仿佛没听见,目光缓缓移动,落在春杏脸上。
昏暗的灯光下,春杏清秀的侧脸,带著一种温柔,与她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燕儿……”李氏发出微弱而含糊的声音,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抖著想要去触碰春杏的脸,“是燕儿吗?你回来看娘了?”
春杏一怔,心中顿时酸楚难言。
她知道,李氏这是病糊涂了,把她错认成了沈清燕。
“老夫人,我是春杏啊。”她握住李氏伸出的手,柔声纠正。
李氏的手很烫,却没什么力气。
她执拗地看著春杏,眼睛里渐渐聚起水光,“燕儿……娘错了……娘对不起你……你別不理娘……娘给你做新衣裳了,鹅黄色的,你最喜欢的……你穿穿看合不合身。”
她的思绪似乎飘回了很久以前,语无伦次地念叨著:
“娘不该只顾著晨儿……不该让你一个人,宫里冷吗?她们有没有欺负你?娘没用,娘护不住你。”
泪水从李氏的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鬢髮。
她紧紧抓著春杏的手,一声声地唤著“燕儿”,诉说著迟来的懺悔。
春杏听得心头髮堵,眼眶也红了。
她没有再纠正李氏,只是任由她抓著自己的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拍著李氏的手背,像哄孩子一样,柔声安抚:“不冷,不冷,燕儿不冷……也没人欺负……娘別担心,燕儿好好的。”
在她的柔声安抚下,李氏的情绪渐渐平復下来,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只是眼角还掛著泪珠,抓著春杏的手,却始终没有鬆开。
春杏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著,任由李氏抓著,心中百感交集。
权势富贵又如何?太后之尊又如何?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就像太后娘娘那深宫中无法言说的孤寂。
她不由得想起沈惊晨,想起他对自己的好,那份珍而重之的心意。
她心中暗下决心,定要好好珍惜眼前人,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缘分和幸福。
世间至痛,莫过於此。血脉相连,却咫尺天涯。
沈惊晨再被太后召见的时候,提了一句母亲的病。
但沈清燕也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隨后让太医好好医治,就再无其他的话。
之后,沈惊晨也不好再提。
终究,是他们对不住燕儿。
宋明月在春杏的来信中,略略知道了一些,但也没有说什么。
在她看来,那个至高之位,自古以来都是孤家寡人。
这也是当初她特意问沈清燕,要不要跟她走的原因。
因为选择了,就意味著孤寂到死,死后还要葬入李氏的皇陵,也绝非和沈家人在一起。
沈清燕將沈家祠堂留在大殿上,也是为了找到一丝在家的感觉吧。
宋明月將信放在烛火上烧乾净,一声嘆息吹尽灰烬。
第389章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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