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皇帝陛下下诏启动修订的《大雍律》, 在年初由宰相、中书省、刑部、御史台等各部门牵头起草,但前些日子花园小会后,律令疏议中一条不起眼的修订在京中引发了一场风波。
作为始作俑者的祈年, 这些日子受到了不少异样的目光, 他很懵逼,他很战战兢兢。
补上一定的法律常识以后, 他终于知道自己这条小命能够留到现在有多不容易,因而这些日子益发勤谨,对于奴役并教导自己的神器,态度愈发恭敬。
【知道为师的好了吧,晚上少出门,小心被人套麻袋拉走。】智脑有些自得。
“师父, 可是工部也不管守宫门的差事啊,他们瞪我干嘛啊?”祈年还是想不通,专班和工部往来频繁, 他都快被瞪成筛子了。
难道六部中工部最忠心, 可以通过表达对他的仇视,赢得陛下的青睐?
那他岂不是众矢之的?早晚被套麻袋?
陛下怎么可以如此小气,当时没有追究, 居然秋后算总账吗?
对于小仆役心中的忐忑与困惑,智脑哼了一大声:
【因为他们青光眼白内障, 眼部肌肉痉挛失去控制, 不用理他们。】
“这样吗?”祈年将信将疑。
这个学生的情绪分辨能力有时候还不如它的情感模块, 智脑无语, 口气夸张:
【当然不止这样,你知道吗,为了你, 大将军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修改传承几千年的大雍律法了!】
祈年两眼发直:啊,我吗?
“可是今年才是永靖元年...”因为师父有时候会电人,他陈述事实的声音有些虚弱。
尽管口气已如此谦卑,神器师父还是因他的不解风情、不懂修辞恼羞成怒成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忤逆师长,手放上去。】
滋——
祈年倏地缩回放在神器上的手,身体狠狠哆嗦了一下。
近来朝堂议论纷纷,士夫沸腾,一双双眼睛全盯着新修的法条,原本的是:
告祖父母、父母者,绞;告期亲尊长...父母者,流二千里...越诉及受者,各笞四十。
现在变成了:告祖父母、父母者笞四十...越诉者,罚钱二铢。
两铢钱是什么钱?两铢钱不是钱啊!再怎么破落的家庭也能从床底板抠出两铢钱!
这什么意思,这什么信号?
天底下那么多刁民,还归不归官老爷管了,还服不服王化了?
两铢钱就能告官,那以后官老爷说话还硬不硬气,响不响亮,管不管用了?
他们简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条新法就是踩在屁股后边的脚,于是纷纷打听提出这条例的祸首,从刑部问到御史台,问到中书省,问到左相府——左相怎么了,左相就能撬陛下的墙根,就能掘大雍的坟墓了吗?!
然后,他们问到了大将军头上。
衮衮诸公长嘶一声,话还未出口,胆先寒三分,可...可就算是大将军,也不能与天下人作对!
何况大将军是天人,天人干嘛管人间的事情呢!
他们花了点时间完成心理建设,抚摸着圣贤书,从中汲取到某种缥缈的力量,又有了大朝会上质问的勇气。
今日的朝会注定会相当热闹。
而自觉已成为朝臣公敌的大将军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虽然他不知道事态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但战场上瞬息万变,人类社会战场下也瞬息万变,他尊重当地风俗。
反而是临出发时,裴时济再三叮嘱:
“不能动手也不能动脚,就算动了,也不准把人打死。”
“不要见血,即便他们说了难听的话,只要不是指着你的鼻子骂,就听一听,当然他们要是敢对你动手,弄死也没关系。”
朝局刚定,朝堂之上无论文武都武德充沛,经常一言不合就在朝会上打成一团,这场面鸢戾天也见过几次,但他从来没有下场欺负人。
可这回,不一样,作为当事人之一,他不得不下场。
“要是碰见听不懂的话,可以让他们简单再说一遍,或者叫神器帮你...”
对他的杞人忧天,鸢戾天撇撇嘴:“才不用它...”这是他自己惹得事情,而且——
“指着你的鼻子骂也不可以。”他强调。
裴时济失笑:“他们不敢。”
“他们最好不敢。”鸢戾天不屑地哼了一声。
凡京司五品以上官员均需参加今日朝会,林林总总百余人,青红朱紫,自天阶入,很快填满大殿。
陛下与大将军比肩同入,形状亲密,往时不觉得如何,只当天子与天人亲近,今日细看,实在令人忧心。
众臣心头打鼓,按照礼制行完礼,等陛下说完今日朝会议题,礼部侍郎郭有志率先发起冲锋:
“臣闻近日新修律令,许民告官者仅罚钱两铢,惶惧殊深。窃惟古圣王以孝治天下,凡我黔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之恩昊天罔极,子告父乃大逆不道之罪。
今官员乃百姓父母官,新律若行,是使子告父为常事,教天下人以悖伦逆理。
长此以往,纲常废弛则国本动摇,人伦崩坏则家室离析。
伏望陛下深加思虑,敕令左丞相、中书省、刑部诸司勿轻改祖宗成法,以全孝治之本,以固社稷之基。”
他很慎重,没有把矛头对准大将军,而是退而求其次把这次负责修法的部门和负责人一网打尽,核心观点依旧是陈词滥调却□□如旧的“孝治天下”。
他提到的几个部门领导都在装哑巴,但大家知道他们已经倒戈大将军阵营,而阵营真正的领导者,鸢戾天在听完他说的话以后,很是迷茫地思考了很久,大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郭有志等了半晌,既没有等来同伴的附和,也没有等到左相等人的驳斥,也很迷茫地抬起头,却见高位上陛下的表情颇耐人寻味。
这是觉得他说得对,还是不对呀?
郭有志一时惴惴,终于,旁边响起大将军低沉冷肃的嗓音:
“你再说一遍。”
郭有志毛骨悚然,关于大将军的种种传闻哗啦一下浮上脑海,他呼吸凝固,心跳的飞快,一点一点把目光挪向大将军的方向。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同伴们接收到他求助的信号,甩着浸满冷汗的手脚上前,硬着头皮,硬气道:
“大将军此言何意?”
鸢戾天确定了一下,自己刚刚的表述简洁清晰,没有丝毫误会的空间,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我让他再说一遍。”
大殿中抽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管见没见过,但在场每个人都知道大将军一脚就能把人踢成肉泥。
“臣心所向,唯陛下与社稷耳!愿陛下江山永固,愿海内安宁。倘臣捐躯,可使陛下与大将军改悟初心,则臣死何足惜,虽死亦甘矣!”郭有志浑身颤抖,面色涨红,仗着一腔浩然之气慷慨陈词。
他说了两个死,鸢戾天听懂了,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谁要你死了,我让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我没听懂。”
“...”
有那么一瞬间,郭有志觉得自己快被肚子里那股浩然正气梗死了,但好险没死,没死,却使几个昼夜蓄满的气力一泻千里,他眼珠子外突,胸膛一起一伏,却在鸢戾天好奇又冷漠的注视中,憋屈地复述了一遍刚刚的话:
“伏惟圣朝...”
“听不懂。”鸢戾天及时打断他:“说重点。”
大家伙发誓,他们听到台阶上龙椅上传来了一个没憋住的笑声,循声望去,又见陛下肃穆端坐,表情与寻常无异。
“天底下,儿子孝顺父母是最大的规矩,孝顺最重要的就是要服从,孩子状告父母是欺天的罪行,官员和百姓的关系就是父母和子女的关系...”
“为什么,天底下只有郭这个姓氏吗,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如果是父母子女的关系,那随便一个老百姓犯法要族诛,你是不是要一起去死?”鸢戾天听到最后一句话,特别不理解了。
【哇虫主,ko了!你长大了!】智脑特别感动地插嘴。
鸢戾天嘴角一抽,应该不是错觉,这小东西有种他爹的口吻。
而对面郭有志脸庞充血,唇瓣颤抖着——前一秒他还未大将军是个文盲而庆幸,这一秒他为他是个文盲而痛心不已!
“荒谬!这只是个修辞,是个类比!”
“我知道什么是类比,就像你的脸像个冬瓜,可我不会真的把你当成冬瓜种在地里,这就是类比。”鸢戾天扬起下巴,表情依旧严肃。
郭有志气的浑身发抖,他的脸是正儿八经的椭圆脸,人人看了都说周正,和冬瓜有什么关系?!
“敢问大将军,您无父母吗?父母既有生恩,亦有养恩,百官之于百姓,亦有看护抚育之恩,百官之爱民,恰若父母之爱子,这不是!一样一样的吗!”
“你看护养育了谁?”鸢戾天一脸怀疑,他不是礼部的吗?礼部不是...教他典礼上穿什么衣服,走几步路的部门吗?
他记得没有育儿所的职能啊,而且:
“我没有父母,他们应该都死了。”
啊这...该说节哀吗?
大家伙面面厮觑,唯独郭有志面色铁青,眼见进的气多出的气少,他的接力棒赶紧跟上来:
“大将军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否认百姓和百官的关系,难道也否认陛下和百姓的关系吗?
陛下乃君父,是天下人的父亲,忠于君主就是孝顺父母,何况陛下圣裁独断,如日月经天,心怀黎庶,夙夜忧勤,大将军敢说陛下爱民之心不若爱子,百姓忠君之情不比侍奉父亲吗?”
说话的人是御史大夫梁乔威,他本不想这么快祭出这个杀器,因为他们不确定陛下在这件事里面的态度如何,但无论如何,作为陛下,维护君权威严是他不得不做的事情。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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