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火先生摺扇猛地一挥，啪的一声，震得眾人心头一跳。
    “三千五百人，像一把尖刀，直插竇建德的中军大帐！李世民一马当先，手里提著弓，腰里挎著箭，冲在最前面！他的战马像一道闪电，他的长枪像一条蛟龙，挡者披靡，所向无敌！竇建德正坐在帐里喝茶，翘著二郎腿，等著攻下虎牢关的好消息，谁知道等来的是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他还没反应过来，茶杯还端在手里，就被人从马上拽下来，五花大绑，捆得结结实实，成了俘虏。”
    “十万大军，群龙无首，一鬨而散。跑的跑，降的降，死的死，逃的逃。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血把土地都染红了。”
    底下轰然叫好，掌声如雷。
    有人拍桌子，把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有人跺脚，跺得楼板咚咚响，整座楼都在晃；有人扯著嗓子喊：“好！讲得好！”“太精彩了！”“再来一个！”
    渔火先生摆摆手，示意眾人安静，
    等声音平息了，他才继续说：“竇建德被擒，消息传到洛阳，王世充当场就瘫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他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冷汗把衣裳都湿透了。他本来还指望竇建德来救他，现在竇建德自己都成了阶下囚，脖子上架著刀，他还等什么？”
    “李世民押著竇建德，来到洛阳城下。他把竇建德往城门前一推，五花大绑的，像个粽子。竇建德垂头丧气，灰头土脸，哪还有半点夏王的样子。李世民衝著城楼上喊——王世充，你看看这是谁？”
    “王世充往下一看，脸都白了，白得像纸，没有半点血色。他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扶著城墙才勉强稳住身子。他二话不说，打开城门，亲自出迎，跪在地上，双手捧著降表，投降了。”
    渔火先生摺扇一合。
    “一战擒两王，秦王李世民，一战而定中原。”
    二楼静了片刻，所有人都沉浸在故事的余韵里，久久回不过神来。然后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讲得好！”
    “渔火先生，再来一段！”
    “渔火先生的故事，可当真是蒲州一绝！京城来的说书先生也比不上！那些京城来的，哪比得上渔火先生的万一！”
    赵匡胤坐在窗边，也跟著鼓掌，巴掌拍得通红，手心都拍麻了。
    他听得意犹未尽，心里头热血翻涌。这渔火先生，口齿清晰，语调抑扬顿挫，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让人身临其境。尤其是讲李世民开关出击那段，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恨不得自己也站在虎牢关上，跟著那三千五百人一起衝杀出去，手刃敌寇，建功立业。
    赵匡胤唤来店小二。
    店小二站在人群边上，伸长脖子往里看，听得入神。听见赵匡胤喊他，小跑过来，脸上还带著意犹未尽的神色，问：“客官，有什么吩咐？”
    赵匡胤说：“给我来点本地的花茶，尝尝鲜。刚才那个茶喝完了，换个口味。”
    店小二应了，又看了看他，笑著说：“客官，您也爱听说书？渔火先生讲得不错吧？咱们这茶馆，有渔火先生来讲，那才叫一个热闹。”
    “確实不错。这说书，挺有意思的，让人身临其境，跟真事儿似的。”
    店小二腰杆都挺直了几分：“那是，渔火先生可是咱们蒲州一绝，金字招牌。逢他来讲，咱们茶馆就得加座，从楼下加到楼上，从屋里加到门口，不然坐不下。有时候加座都加不下，有人就站著听，一站就是半天，腿都站麻了也不肯走。还有从城外专门赶来的，天不亮就出发，就为了听渔火先生一段书。”
    赵匡胤笑笑。
    店小二下楼去了，不多时端上一壶新茶，说是本地的茉莉花茶，用今年的新茉莉花窨的，香得很。
    赵匡胤倒了一杯，抿了一口，果然清香扑鼻，花香茶香混在一起，沁人心脾，比一般茶水多了几分清雅。
    他一边喝茶，一边继续听说书。
    渔火先生又讲了一个小段子，是关於李世民当皇帝之后的事，讲他如何跟魏徵君臣相得。
    魏徵这人，脾气倔，说话直，经常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顶撞李世民，一点面子都不给。李世民有时候气得半死，恨不得杀了他，回到后宫还摔杯子砸碗，骂骂咧咧。可冷静下来想想，又觉得他说得对，於是照办。
    后来魏徵死了，李世民伤心欲绝，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如今魏徵死了，我失去了一面镜子啊。”
    故事不长，但也讲得精彩，有来有去，有笑有泪。讲到李世民被魏徵气得跳脚时，底下人跟著笑；讲到魏徵去世时，底下人跟著嘆气；讲到李世民那句“我失去了一面镜子”时，有人悄悄抹眼泪。
    赵匡胤听著听著，忽然天马行空地想著：自己將来要是有时间，是不是也能去说书呢？
    他把自己的经歷编成故事，讲给別人听——怎么跟人比武，一刀一刀见血；怎么杀钱老爷，为民除害；怎么在死亡循环里一遍遍试错，最后成功干掉敌人。这些故事，跌宕起伏，惊险刺激，不比李世民的故事差吧？
    想著想著，赵匡胤自己都觉得好笑，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正想著，他注意到旁边一桌客人。
    那桌坐著个肥头大耳的傢伙，四十来岁，满脸油光，肥肉堆得下巴都看不见了。他腆著个大肚子，坐在那里，像一座肉山。听得如痴如醉，眼睛盯著渔火先生，一眨不眨，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手里端著茶杯，跟著故事的节奏，摇来晃去，摇头晃脑。
    茶杯里的茶水隨著他的摇晃，晃得厉害，水面起伏不定，眼看就要洒出来，在杯沿上打著转。
    赵匡胤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离这人远一点，免得被茶水烫到。这人看著就不靠谱，万一洒了，溅一身茶水，那多晦气。
    胖子浑然不觉，继续摇著茶杯，嘴里还跟著念叨：“好！讲得好！再讲一个！再来一个！渔火先生！”
    窗外，日头西斜，有人开始收摊。
    赵匡胤放下茶杯，站起身，往楼下走。
    身后，渔火先生还在继续。
    “话说那魏徵，也是个性情耿直的人，有一回，李世民得了只鷂鹰，喜欢得不行，正架在胳膊上玩儿呢，远远看见魏徵来了，赶紧把鷂鹰藏进怀里。魏徵眼尖，早看见了，可他不说，故意跟李世民聊起天来，聊了足足一个时辰。等魏徵走了，李世民把鷂鹰掏出来一看——憋死了……”
    底下又是一阵鬨笑。
    赵匡胤嘴角弯了弯，下了楼，出了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