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大捷与新订单
黄石山城外,倭军大营。
深秋的最后一丝暖意已被连日的寒风剥夺殆尽。
枯黄的野草上凝结著白色的寒霜,旗帜无力地垂在旗杆上,营火大多熄灭,只余缕缕青烟,更添萧索。
往日喧囂嘈杂,充满日式唱腔哼唱与兵器碰撞声的大营,此刻却瀰漫著一种压抑且令人不安的寂静,伤兵营方向不时传来的压抑呻叫和咒骂,显得更加刺耳。
中军大帐內,气氛比帐外更加凝滯。
小西行长坐在桌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握著军配扇的手指,因攥得太用力而微微颤动。
黑田长政面沉如水。
毛利秀元眼神飘忽。
而加藤清正则像一头被困的怒狮,额头裹著渗血的布条,那是昨日攻城时,被一门义军虎蹲炮从城头轰下的碎石擦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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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著对面的小西行长。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药膏味、汗臭,以及一种尖锐的对立。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这样算了?”
加藤清正的吼声,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军勇士尸积城下,血流成河,就因为你的火药打光了,补给没来,天气寒冷,听到一点关於明国水师的谣言,就要像丧家之犬一样退兵?小西殿,你可是太閤委任的先锋大將!你的武勇呢?你的决心呢?”
“够了,加藤殿!”
小西行长猛地抬头,眼中凶光一闪,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焦灼,“武勇和决心,无法让铁炮发出铅弹,无法让武士和足轻空著肚子,拿著刀枪去衝击那样火力猛烈的坚城!昨日攻势如何,你亲眼所见,我军伤亡几何,你难道不知!?那汉人义军的火銃,打得又远又准,他们的炮火轰击威力惊人,现在我们的火药和铅弹,已不够铁炮、大筒再一轮攻城,难道还要用人命去填那壕沟和城墙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转向黑田长政和毛利秀元,语气放缓:“黑田殿,毛利殿,我军中现存火药,只够维持警戒,铅弹所剩无几,粮草虽还能支撑半月,但天气转寒,將士冬衣不足,伤病者日增。更关键的是,李朝已屯兵竹山,隨时可增援黄石山城。明国水师进驻济州岛的消息,虽未证实,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若明军水师以济州岛为基础,袭扰我后勤,將是个大麻烦!”
黑田长政点头道:“太閤的命令,是征服整个朝鲜,不是让我们把各家宝贵的武士和足轻,毫无意义地消耗在这座山城之下。火药即將耗尽的情况下,小西殿提出暂时放弃攻取黄石山城,保存实力,稳固已占之地,补给充足,再图进取,也是不得已之策。”
听到黑田长政都这样说,毛利秀元与其他大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动摇。
他们麾下也损失不小,对攻坚城的惨烈心有余悸,更对那飘忽不定,威力惊人的汉人义军火器充满忌惮。
继续强攻,確无胜算,何况李朝援兵已至,大明水师北上的传闻又增添了后顾之忧————
“小西殿与黑田殿所言————不无道理。”
毛利秀元缓缓开口,语气审慎,“黄石山城险峻,守军得力,强攻难下。不如暂且退兵,巩固全罗、庆尚两道,向太閤陈明困难,请求增派援军和物资,特別是火药和铅弹,待准备充分,再行攻取。”
“你们————”加藤清正霍然站起,怒视三人,额头青筋暴跳。
他感觉被背叛了,被这群畏首畏尾,只顾保存自家实力的“盟友”出卖了!
昨日他亲自督战,麾下精锐损失颇重,连自己都掛了彩,如今却要无功而返,这口气如何能咽下?
更要紧的是,上一回小西行长等在太閤面前说他坏话,以至他差点失去太閤的信任,这一回,他需要在太閤面前证明自己比小西行长更强、更忠勇!
撤退,等於承认失败。
“懦夫!一群懦夫!”
加藤清正戟指小西行长,口不择言,“你小西家最无能!勾结的明国商人断了线,弄不来硝石、铅锭补给,却要拖累全军,是你先擅自撤兵,动摇军心,才导致昨日攻城失败!回到九州,我定要稟明太閤。若是有机会,或许要联合萨摩的岛津家,好好跟你算算这笔帐。”
“联合岛津家”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小西行长耳边。
他瞬间瞳孔收缩。
萨摩岛津家,是他在九州最大的商业竞爭对手,也是潜在的政治对手。
两家在琉球贸易,对明贸易等方面矛盾重重,只是维持著表面的平衡。
加藤清正这个太閤面前的“红人”,如果真的与岛津家联合————对他这种根基不够深,主要靠財富和太閤宠信维持地位的小西家,无疑是灭顶之灾。
也许加藤清正只是一时怒极,口不择言。
但这句话出口,小西行长心中最后底线被打破了。
这不再是战场上的爭执,而是涉及家族存亡的威胁。
帐內死寂。
黑田和毛利也皱起眉头,觉得加藤清正此言过於激烈,有失大將风度,更可能引发內部严重分裂。
小西行长缓缓站起身,盯著加藤清正,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可怕:“加藤殿,战场胜负,乃兵家常事,言语威胁,有失身份,今日退兵之议,已有公论,你若执意要攻,请自便。我部,即刻拔营。”
说完,他不再看气得浑身发抖的加藤清正,对黑田、毛利略一頷首,转身大步走出军帐,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寒风卷著帐帘,將帐內最后一点温度带走。
加藤清正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脸上红白交替。
他知道,小西行长这一退,黑田和毛利必然跟隨,他独木难支。
“小西行长!!”他恨恨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具跳起。
当日,小西行长、黑田长政、毛利秀元三部,开始有序撤离黄石山城前线,向南退往全州方向。
加藤清正所部在原地又僵持了一日,最终也只能在漫天寒风中,悻然下令拔营。
来时气势汹汹的近五万大军,退时却旌旗歪斜,队伍凌乱,伤兵累累,士气低迷。
黄石山城上响起劫后余生的热烈欢呼。
陈泳站在城墙目送最后的倭军消失在视野中,长长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一旁的王二郎咧嘴笑道:“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数日后。
王京,景福宫。
今日城內笼罩在一种奇异的,略显虚浮的喜庆之中。
“黄石山大捷”的消息,如同强心剂,让这座被亡国阴云笼罩的都城恢復了些许生气。
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谈论著“圣皇子派来的汉家义军神勇”、“火器犀利”,语气中带著庆幸和对那位遥远大明“圣皇子”的感激。
虽然大多数人依旧面有菜色,市井萧条,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暂时被驱散了一些。
宫廷之內,气氛更为热烈,却也更为复杂。
李在康寧殿设宴,款待黄石山大捷的功臣一都体察使李元翼,以及大明“运筹司礼房主事、汉家义军统领”陈泳。
宴席並不简朴,是战时能拿出的最好招待。
丝竹之声响起,舞姬身姿舞动。
李身穿常服,端坐御座,脸上努力维持著君王应有的沉稳与威仪,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惶。
就在数日前,他几乎已经认定黄石山必失,公州难守,连北狩平壤的路线和隨行人员都暗中敲定了几套方案。
没想到,峰迴路转,绝处逢生!
“李都宪,陈主事,此次黄石山力挽狂澜,挫败倭寇凶锋,实乃社稷之功。
朕————孤代国內千万子民,敬二位,敬大明义军將士,更敬大明圣皇子殿下!”
李举起金杯,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李元翼连忙离席叩拜,口称“王上洪福,將士用命”。
陈泳也从容起身,执礼如仪:“外臣不敢居功,全赖我大明皇帝陛下洪恩,三皇子殿下运筹帷幄,將士效死,亦是李朝上下同心,共御外侮之果。”
一番必不可少的场面话后,话题迅速转入实质。
李元翼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热切:“王上,陈主事,此次守城,大明火器之神威,著实令下官大开眼界,倭寇铁炮,相形见絀。不知————不知此等犀利火銃,天朝可否————可否售予我朝一些?若有此等利器助阵,我朝官兵必能如虎添翼,早日光復河山!”
他与国外李早已商量过,极其希望购买新式火统。
既然鸟统肯卖,新式火统想必也有希望。
殿內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陈泳身上。
陈泳放下酒杯,面露恰到好处的“为难”,沉吟道:“李都宪所言,確是实情,只是————此等新式火绳枪,製造不易,用料极精,出產有限,如今连我大明京营、边军尚未列装,实乃非卖之品。”
李和李元翼的心顿时一沉。
但陈泳话锋一转,嘆道:“只是————殿下临行前曾有言,李氏守土不易,若有所需,可酌情通融”。殿下心善,见贵国抗倭艰难,或许————会有迴旋余地。只是,其价必然高昂,且数量有限,恐於贵国財力有碍。”
听说“有迴旋余地”,李眼睛一亮,急忙追问:“陈主事,但说无妨,需银几何?”
陈泳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然后弯下一指:“成本之数九十两一桿,殿下仁慈,念在两国情谊,或可特许成本价出售。”
“九十两?”李一愣,是鸟统的三四倍价格。
好贵!
至於成本价,他是不信的,不就是铁疙瘩加木头么,但此刻哪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李轻咳一声,正色道,“好货不贵,此等保国安邦之火器,物有所值。陈主事,贵国殿下肯割爱,孤感激不尽,不知可售予我朝多少?”
陈泳心中暗笑,面上却更加“纠结”,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爭,良久才咬牙道:“王上,外臣可修书急报殿下,陈明贵国之急需与诚意,初步————或可筹措三百杆。”
“三百杆————”李点头道,“就三百杆,往后有產出,还请优先售予我朝1
”
有了这第一批三百杆“神器”,加上此前买的五千余杆鸟统,至少王京的防御,几处关键要塞的守备,就有了底气。
至於钱————李自动略过了这个问题。
反正签单就行,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保住眼前江山和性命要紧。
至於以后怎么还————那是以后的事了。
陈泳点点头,仿佛终於被李的“诚心”打动,自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厚厚帐册,双手呈上:“王上深明大义,外臣敬佩!此乃之前义军粮餉、军械损耗、抚恤赏银,以及第一批援助物资之一应费用清单,已由李都宪及前线將领核对籤押,请王上过目用印。新式火銃之契约,待殿下回復后,再行签订。”
李接过帐册,隨手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和后面那一长串触目惊心的数字,让他眼皮猛地跳了几下,心头一阵抽痛。
总计八十七万两!
这还只是第一批!
肉痛归肉痛,但他更清楚,不付出银子,別说黄石山,连王京都要沦陷。
这钱,欠得“值”!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著笑容,对侍立的承政院官员吩咐道:“取印来。
“”
玉璽沉重地盖在帐册末端。
李感觉像是搬开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又像是亲手繫上了一个越勒越紧的套索。
但眼下,他只能选择忽视后者。
相比灭国,多付些银子,出让矿山,关税权,交出济州岛之类,都不算什么。
反正那个济州岛,没剩下多少马匹,而且如果倭军进攻,也根本守不住。
“陈主事放心,所需款项物资,定会设法筹措,陆续支付。”
他语气郑重地保证,儘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设法”该如何去“设”。
宴席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继续。
丝竹声似乎欢快了些,舞姬的腰肢也柔软了不少。
王京城內,隱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响。
陈泳微笑著应酬,心中清明如镜。
殿下这步棋,走得精妙。
先以血战展现实力,再以“非卖品”吊足胃口,最后“勉为其难”开出高价。
李为了续命,必定会签下这沉重的帐单。
而一旦用上了大明更多的火统,后续需要大量消耗的弹药,將成为套在李朝脖子上另一根更牢固的绳索。
战爭,不仅仅是刀光剑影,更是银钱与战略物资的无声绞杀。
第九十一章 大捷与新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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