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晚。
天黑得不见五指。
宵禁已到,村道上空无一人,连野狗都缩在墙角不再吠叫。
浓稠的夜色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整个天地捂得严严实实,伸手出去,连自己的五指都看不见。
刘源独自一人穿过刘家村后面的小路,来到那片一望无际的芦苇盪。
冷风从望江方向吹来,贴著地面掠过,吹得枯黄的芦苇秆子悉悉作响,那声音像无数条蛇在草丛间游走,听得人头皮发麻。
芦苇盪深处,偶尔传来几声水鸟的夜啼,悽厉而短促,隨即被风吹散。
刘源伏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
他盯著前方不远处的水面——那里有一条黑木打造的小舟,窄窄的,呈柳叶状,正顺著水道缓缓朝望江岔口驶去。
小舟上站著一个身形壮硕的男人,穿著黑色短打,双臂裸露,在夜色中依稀可见肌肉的轮廓。
正是虎头帮的李波。
刘源已经观察他整整六天了。
每天入夜之后,大约八时左右,李波就会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撑著小舟往望江方向去,不知运送什么东西。
小舟后面总是盖著一层油布,鼓鼓囊囊的,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但这对刘源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波平日里身边总跟著两三个狗腿子,形影不离。
若是正面硬碰,以刘源现在的武学造诣,別说杀人,能活著逃命都算万幸。
唯独这夜深人静、独自撑船的时刻,是他防备最鬆懈的时候。
刘源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芦苇盪的水不深,也就齐腰,但底下淤泥深厚,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小腿。
刘源不敢弄出声响,整个人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半个脑袋,口里衔著一截芦苇根,藉助那细细的管口呼吸。
冰冷的江水漫过全身,激得他皮肤一紧,但很快便適应了。
他像一条鱼,悄无声息地朝小舟游去。
水性是他从小练就的绝活。
父亲还在的时候,常带他在芦苇盪和望江里捕鱼摸虾,横渡望江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何况这片小小的芦苇盪。
他潜在水面下一米深处,双腿轻轻摆动,身形如鱼般流畅,溅起的水花微乎其微,发出的声响更是几不可闻。
这个姿势,这个位置,是他精心选择过的——既不会打草惊蛇,又能时刻透过水麵盯住小舟的动向。
距离越来越近。
十丈,五丈,三丈……
刘源的心臟开始剧烈跳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拳头狠狠攥住,越收越紧。
浑身的肌肉紧绷著,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让他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冷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燃烧的火。
他的双眼死死盯著小舟的船底,一眨不眨。
右手缓缓探入怀中,摸出那枚早已准备好的钻头——铁铸的,三寸来长,尖端磨得锋利无比,握柄处缠著粗布防滑。
这是他从码头捡来的废料,自己磨了好几天才磨成这副模样。
近了。
更近了。
刘源浮到小舟正下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右手高高举起,对准船底那块看起来最薄的木板——
“噗!”
钻头狠狠凿了下去。
坚实的船板在锋利的钻头和手臂巨力的双重作用下,应声而破,一股水流顺著洞口涌了进来。
刘源拔出钻头,对准旁边又是一下——
“噗!”
又是一个洞。
小舟上,李波正挥著船桨,朝望江岔口奋力划去。
他双臂肌肉扎实,油光发亮,一下一下,船桨破开水面前行。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双眼望著前方的江面,偶尔闪过一丝狂热的光。
小舟后面盖著油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是什么。
但从李波的神情来看,定是些了不得的玩意儿。
他划著名划著名,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船桨怎么越来越重了?
他咬咬牙,加快挥桨的频率,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双臂青筋暴起,可小舟前进的速度非但没有加快,反而越来越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拽著。
“见鬼了……”
李波嘟囔一声,回头一看——
瞳孔骤然收缩。
小舟尾部,那片油布底下,不知何时已经积满了水。江水正从油布边缘渗进去,把底下的货物泡得透湿。
他伸手一摸,舟底竟然有两道裂口,江水正汩汩地往里冒。
“狗日的!”
李波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货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连条破船都敢欺负老子!”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把货物从水里捞出来,用油布死死捂住那两道裂口。
他蹲在船尾,弓著身子,全神贯注地堵著漏水的地方,浑然没有察觉——
身后一道黑影正无声无息地从水中升起。
刘源爬上船板,浑身湿透,水珠顺著衣角滴落,在船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单手握著钻头,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虬结,双眼死死盯著李波的后脑勺——那里,后颈与头颅相接之处,有一块微微凹陷的地方,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命门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
钻头带著劲风,狠狠砸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李波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一偏头!
钻头擦著他的后脑划过,在他耳根处撕开一道血口,却没能击中要害。
李波就势一滚,翻到船舷边,单手撑地,半蹲著稳住身形,齜著牙,面目狰狞地看向来人。
“好小子!”
他呲著牙,半蹲著身子,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眼神阴狠毒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盯上我不少日子了吧?”
刘源没有答话。
他只是微微压低身形,扎著马步,一步步向前逼去。
他的右臂藏在身后,用身体遮住那枚沾血的钻头,不让对方看清他的虚实。
李波借著微弱的夜色,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少年。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一丝,照在那张脸上——年轻,稚嫩,眉眼间还带著几分青涩,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狠劲。
“你是……刘家村的刘源?”
李波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眉头紧紧皱起。
他努力回忆著一个月前那个瘦弱得像根麻杆、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赔笑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浑身肌肉紧绷、眼神冷得像刀子的傢伙……
这真是同一个人?
刘源没有回答,只是又往前逼了一步。
李波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出自己了。
刘源心头杀意更盛。
原本就不能留他活口,现在更不可能放他离开。
若是让他活著回去,自己和娘亲定会遭到虎头帮疯狂的报復——那帮人杀人不眨眼,灭门的事都干得出来。
他没有犹豫,藏在身后的右臂猛然刺出——
钻头如毒蛇吐信,直取李波面门!
李波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一股冷意直衝命门,本能地侧身躲避。
可距离太近,他来不及完全躲开——钻头擦著他的左脸划过,锋利的尖端狠狠撕裂了他的左耳,连同半边脸皮一起扯了下来。
“啊——!”
李波发出一声惨叫,下意识捂住左脸。
鲜血顺著指缝汩汩涌出,滴在船板上,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那种发自內心的、面对死亡的恐惧。
眼前的少年,是真的要杀他。
刘源一击未能毙命,心中大急,手腕一翻,钻头再次狠狠砸下。
李波咬牙强忍剧痛,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横在身前——
“鐺!”
钻头与刀身相撞,火花四溅,金石之声在寂静的芦苇盪里远远传开。
李波虎口剧震,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他低头一看,虎口处竟然裂开一道血口,鲜血顺著刀把往下流,滴在船板上。
这小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小子!”他喘著粗气,声音沙哑而急促,“你杀我,是受了什么人指使?他给你多少钱?我给双倍!”
刘源心头微微一动。
钱,他確实缺。缺得发疯。
李波这一个月搜颳了那么多,积蓄定然不少。
若是能拿到那笔钱,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为银钱发愁了。
可若是放他走……
他眼珠一转,脸上的杀意收敛了几分,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你身上又没带钱。万一我放了你,你回头带人来杀我,我怎么办?”
李波见他神情鬆动,心头大石终於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儘管那张血糊糊的脸上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放心。”他的声音放轻放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可以直接带你去我藏钱的地方。拿了钱,你带著你娘远走高飞,想去哪儿去哪儿,何必在这刘家村苦熬?城里多好啊,吃香的喝辣的,找两个漂亮丫头伺候著,不比在这儿受气强?”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著刘源的脸,观察他每一丝表情变化。
刘源脸上果然露出几分意动,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李波心头大定。
“那……”刘源的语速急促起来,像是被他说动了,“你得先告诉我,钱藏在哪儿。要是藏在虎头帮里,难不成我还跟你去虎头帮送死?”
李波笑了笑,把佩刀插回腰间,站直身子,抬手指向芦苇盪深处的一个方向:“看见那边没有?牛头山,离这儿也就五六里地。钱就藏在山腰一个洞穴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亲近:“你要是跟我去,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咱俩也算是老相识了,没必要打打杀杀。有钱一起赚嘛。”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看你小子往后也不是池中之物,迟早要发达。到时候想著老哥点,让老哥跟著喝口汤,这点钱就当是老哥提前给你的贺礼。”
刘源沉默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李波咧嘴一笑,转身拿起船桨,开始朝牛头山的方向划去。
他一边划,一边絮絮叨叨地套话:“小老弟,看你这一身功夫,是在哪儿学的?马家沟那个武馆?还是別的什么地方?给老哥引荐引荐唄,老哥也想学两手。”
他自詡阅人无数,像刘源这种出身贫寒、敢在刀口上舔血的年轻人,最是贪財。
只要给足好处,什么仇都能忘,什么事都能谈。
从这儿到牛头山,还有五六里水路,足够他把这小子的底细套个乾净。
刘源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船尾,看著李波奋力划桨的背影,一步一步,缓缓靠近。
五步。
四步。
三步。
李波浑然不觉,依旧说得起劲:“……你是不知道,城里那销金窟,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等你拿了钱,老哥带你去见识见识,保证让你……”
话音未落——
身后劲风骤起!
李波心头警铃大作,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记钻头已经狠狠刺入他的后心!
“噗嗤!”
黑钻头进,红钻头出!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刘源满脸满身。
李波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缓缓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身后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第5章 袭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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