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
    周大山又带著人上了山，这回做了准备，带了驱虎的哨子和药物。
    走到上次遇虎的地方，几人放慢脚步，四下张望，没有发现老虎活动的痕跡。
    按照阿牛指的方向，他们往山坳里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林子被清出来，中间搭著间木屋。
    屋前开了一小片地，种著些菜，绿油油的，长得挺好。
    屋外的木架上掛著几张毛皮，每一张都剥得完整，刀口整齐，一看就是老手艺。
    “就是这儿了。”周大山说。
    “这皮剥得真好，没个几年练不出来。”
    “是啊。”另一个说，“这人不光力气大，手上活没想到也这么细。”
    正说著，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几位找俺？”
    几人转身，就见阿牛就站在几步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么大个块头，走路愣是一点动静没有，手里拎著两只野兔，还滴著血，显然是刚打的。
    周大山：“阿牛壮士叨扰了，那天多亏你出手相救，今天特意来答谢。”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趟子手提过个包袱。
    阿牛看了看那包袱，挠了挠头：“不用这么客气。”
    周大山把东西塞给他：“我们走鏢的，讲究个有恩必报，你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阿牛没再推辞，接过来放在屋门口。
    周大山又打量了一眼这屋子，隨口问：“阿牛兄弟就一直一个人住这儿？”
    阿牛点点头。
    “家里人呢？”
    “没了，就剩俺一个。”
    周大山沉默了一下，换了个话题。
    交谈了一会，他提起这次来的另一个目的。
    他试著又开了口：“阿牛壮士，我们鏢局如今缺人手，总鏢头听说有你这么个人，托我来问问，愿不愿意下山，跟我们一起干？”
    阿牛听了，拨弄著木头上的树皮，说：“俺在山里惯了，鏢局的事，俺也不懂。”
    周大山也不勉强，点了点头：“阿牛壮士说得是，这事不急，你慢慢想，往后我们运鏢常走这条路，没事就上来坐坐。”
    阿牛点了点头。
    几人又聊了一阵，日头渐渐西斜，便告辞下山了。
    此后。
    鏢局的队伍若走这条路，便常往阿牛那儿拐一脚。
    有时是路过进去喝口水，有时是专门去的带点山外的东西，阿牛话不多，但每次都客气，有时候还留他们吃顿野味。
    一来二去，渐渐熟络起来。
    在山下的村子里，他们也打听到了些关於阿牛的事。
    那村子离阿牛住的地方最近，二十来户人家，靠著山吃饭，村里人说，那个大个子隔一阵子就会下山一趟，拿毛皮换点盐啊布啊什么的。
    “那人啊看著挺憨厚。”
    “上回我家小子在山里摔了，多亏他背下来的。”
    “力气是真大，我亲眼看见他一个人扛了头野猪下山。”
    “就是不知道哪来的，也没个根没个底的。”
    “这年头，谁还在乎那个？人不坏就行。”
    ……
    冬日渐深的时候。
    一次，周大山正好要运一趟货。
    听阿牛说他攒了一堆皮毛，打算趁冬天去一趟城里卖个好价钱，便邀他同行。
    “正好我们要去青阳城送趟货，你跟著一块儿走，路上有个照应。”
    阿牛想了想，点头应了。
    一行人下了山，往青阳城去。
    到了城里，周大山认识几个收皮毛的商户，便带著阿牛一家一家问。
    阿牛不懂行情，周大山帮著他谈价，那些商户看见那完整的兽皮，一番討价还价，最后卖了个好价钱。
    阿牛数著铜板，脸上难得露出点笑。
    临走时，他从剩下的皮毛里挑出几块好的，塞给周大山。
    周大山摆手：“这怎么行，今天是你卖东西，又不是我们帮忙。”
    阿牛说：“你们帮俺了。”
    周大山见推辞不过，便收下了。
    他知道对方只是看著憨厚，心思却不粗，是不想白受人恩惠。
    回去的路上，周大山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想著等开春了，再跟他说说鏢局的事。
    ……
    整个冬季，鏢局的生意比平时好上一些。
    年底了，各商铺要结帐，银钱来往多，得有人押送，年货也要採买，大宗货物往来频繁，加上农閒时节，人手倒是充足。
    一连几趟跑下来，人累得够呛，但银子也挣了些。
    周大山每次路过那条进山的岔路，都想著上去看看，可看看天色，又看了看等著交货的东家，还是算了。
    一来二去，整个冬天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腊月年终，帐目结清了，一年的辛苦总算有了个结果。
    拿著帐本对了半天，数字加加减减，最后算下来，挣得不多，但对於五方鏢局这样的小字號来说，已经算是个好年景。
    “小地方就是这样。”总鏢头嘆了口气，“生意就那么大，再怎么折腾也就这样了。”
    周大山点头，他何尝不知道，往外扩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千难万难。
    得有人，有路子，有关係，有那些大商户的信赖，方方面面都得顾到，哪一样缺了都不行。
    他又想起了阿牛。
    对方那体格，那力气，那本事，若是能拉进鏢局，往后走远路，能省不少心。
    只是那人，怕是捨不得他那片山。
    ……
    开春。
    山里那些树开始冒新芽。
    周大山又往山里跑了一趟。
    这回没走多远，刚到山脚下那村子，就见村口堆著些木桩，削得尖尖的，插在地上，像是防什么东西的。
    几个汉子蹲在村口说话，手里握著刀叉棍棒，一脸凝重。
    周大山走过去，问：“怎么了这是？”
    一个老汉抬起头，认出了他，嘆了口气。
    “最近山里老虎多了，大白天下山咬死了两家人的羊，前天还差点叼走了一个孩子，村里人嚇得都不敢出门。”
    “那孩子才五岁，他娘哭得晕过去好几回。”
    周大山：“后来呢？”
    “那孩子命大，遇著个打猎的，把那虎赶跑了。”
    周大山心里一动：“打猎的？是不是住在山坳里那个，高高壮壮的？”
    村里人点头：“就是他。”
    周大山在村里见到了阿牛。
    他坐在一间屋子的门槛上，胳膊上缠著厚厚的布条，旁边扔著一张虎皮，黄的底子黑的纹，个头不小。
    旁边的人说，这几日阿牛带著他们进山已经打了两只虎，这是第三只，下山伤人的那只被阿牛一棍子砸在脑袋上，当场就死了，阿牛自己也挨了一爪子，这才伤了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