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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同时穿越不同时间线 第60章 福祸相依

第60章 福祸相依

    大玄歷七百二十五年。
    谢沉踏入镇子时,日头正往西斜。
    街上人不多,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靠在墙根打盹,两个孩童蹲在地上玩石子,远处茶馆里传来模糊的说书声。
    一个寻常的黄昏。
    谢沉走得不快,他刚从北边过来,数日前那场廝杀让他左肩挨了一刀,伤口刚结痂。
    走过那条长街,走到镇子中央的十字路口,他忽然停下。
    风停了。
    街边打盹的老汉不见了,玩石子的孩童也不见了。
    茶馆里的说书声还在,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墙听不真切。
    谢沉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青石板路,老旧的屋檐,半开的门窗……他握紧腰间的刀。
    刀名破山,重七斤三两,隨他十年,斩过不知多少人的头颅。
    屋顶上有人影一闪。
    左侧的窗户无声洞开,右侧的巷口涌出数道黑影,身后的来路已被封死。
    六个人,七个,八个……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面白无须,腰间悬著双刀。
    他看著谢沉,笑了笑。
    “断岳刀,久仰久仰。”
    谢沉没有开口。
    “你杀了不该杀的人。”中年汉子说,“有人出价要你的命。”
    谢沉依旧没有开口。
    中年汉子只是挥了挥手,八道黑影同时扑上。
    刀光。
    夕阳正好落在刀身上,那一瞬间的光亮刺得最前面那人眯了眯眼。
    就这一眯眼的工夫,刀锋已掠过他的咽喉。
    血溅在青石板上,殷红一片。
    其他人的刀紧跟著来了。
    谢沉侧身,反手,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架住两柄同时劈下的刀,用力一震,那两人踉蹌后退。
    但他的左肩传来一阵剧痛,结痂的伤口崩裂,血浸透衣衫。
    刀光如雪,杀意如潮,他已经落了下风。
    谢沉的刀法以刚猛著称,破山一刀,势不可挡。
    但此刻他左肩使不上力,每一刀都只能单手持刀,威力去了三成。
    对方显然知道这一点,攻势全往他左侧招呼,逼得他连连后退。
    一人从侧面欺近,刀锋直奔他左肋,谢沉侧身避开,右手的刀顺势横扫,逼退那人,却顾不得背后,一柄刀刺入他后腰,入肉三寸。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將那人劈翻在地。
    血顺著后腰往下淌,湿了半边裤子。
    中年汉子在一旁看著,脸上依旧带著笑。
    “断岳刀,不过如此。”
    谢沉没有理会。
    他的刀越来越沉,失血过多,內力不济,每一次挥刀都比上一次更慢,对方的攻势却越来越猛,刀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涨潮时的浪,一浪接一浪,永不停止。
    又一刀刺入他大腿。
    他单膝跪地,以刀撑住身体。
    那四个人没有停,刀又举起朝他衝过来。
    谢沉抬起头。
    那个中年汉子正看著他,脸上带著笑,他的刀还没出鞘,他觉得已经不需要了。
    谢沉看著他,喘著气,血从嘴角流下来。
    那四个人衝到近前。
    刀锋离他头顶还有三尺。
    就在这时,一抹刀光从下往上,快得像是闪电,眾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刀锋已自头顶贯出。
    血喷了谢沉满脸。
    周围的人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谢沉已夺路而逃。
    身后喊杀声震天,脚步声紧追不捨。
    谢沉穿过小巷,翻过矮墙,跃上屋顶,又跳下另一条街。
    每跑一步,后腰的伤口就往外涌一股血,大腿的伤口像是被火烧一样疼。
    小镇的轮廓被他甩在身后,夜幕渐渐笼罩四野。
    身后追兵还在。
    他们像是一群猎犬,循著血腥味追著受伤的猎物。
    他钻进一片林子,借著树木的掩护,月光下,能看见远处的山影。
    身后追兵又近了。
    他甚至能听见他们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天上忽然落下一滴雨。
    紧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暴雨倾盆而下,哗啦啦砸在树叶上,砸在地上,砸在他脸上。
    雨水冲刷著地面,冲刷著他留下的血跡,冲刷著那些本可以被追踪的痕跡。
    天地间只剩哗哗的雨声,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
    谢沉没有停下。
    雨越下越大,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
    不知跑了多久,他发现一处被藤蔓遮住的洞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钻了进去。
    洞穴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躺下。
    他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金疮药,洒在后腰和大腿的伤口上,又撕下衣襟胡乱包扎。
    做完这些,他闭上眼,听著外面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谢沉睁开眼,动了动手脚,伤口已经暂时止住血。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透过藤蔓往外看。
    天还没亮,山间瀰漫著雾气,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他钻出洞穴看了看四周,辨了辨方向往东走。
    又过了一会,雨停了有一阵。
    山间的雾气开始散了。
    那几个黑衣人追到山腰时,天已经蒙蒙亮。
    领头的那个抬手示意眾人停下,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一处被藤蔓遮掩的洞口上。
    他们拨开藤蔓钻进去,洞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团染血的破布扔在地上。
    “刚走没多久。”领头那人说。
    “妈的,什么鬼运气。”旁边一个狠狠踢了一脚洞壁,“这雨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咱们追人的时候下,硬生生把血跡全冲没了,不然顺著味儿早追上了。”
    “別废话了,追。”
    几人四处看了看,转身下山消失在晨雾里。
    谢沉已经走远。
    后腰的伤口又崩了,大腿的伤口也在渗血,他撕下衣襟又扎了几道,但血还是止不住,內力几乎耗尽,脚步越来越虚浮,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天快亮了。
    前面出现一条大江。
    江水浑浊,因为昨夜那场暴雨涨了不少,渡口泊著几艘船,都静悄悄的,只有一艘船上有灯影晃动。
    船家站在船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江面,嘴里骂骂咧咧。
    “这鬼天气,早不下晚不下,耽误了时辰,回头怎么交代……”
    江水暴涨,潮汛紊乱,船家不敢贸然开船,一直等到现在等著潮水稳定。
    谢沉没有多想,他压低身形,借著夜色和晨雾的掩护,摸到船边,翻身潜入。
    没多久,甲板上传来人声。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开船开船!”船家在喊,“再不走天都大亮了,赶紧的,解缆!”
    船家在呼喊,伙计在应答,有人开始解缆绳,有人开始撑篙。
    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岸。
    谢沉闭上眼,听著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船越走越远。
    渡口处,几道人影冲了出来。
    ……
    谢沉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船舱里的光线一直很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朦朧间,听见外面有人声。
    “快快快,把这些货都搬进货栈,动作快点!”
    是船家的声音,谢沉动了动手指,他感觉到身下一震,箱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移动。
    “这箱子怎么这么沉?”
    “沉什么沉,少废话,赶紧搬完儿去喝一碗,这鬼天气冷得够呛。”
    “这箱子放哪儿?”
    “放后院那间库房,先堆著。”
    箱子又晃了一阵,然后被放下。
    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吆喝,有人在搬东西。
    谢沉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意识又沉了下去。
    再次听见声音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说话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这马车可真宽敞,比我们那破车强多了……”
    “那是,陆府的人能差吗?”
    “船家,你认识?”
    “不认识,但听人说过,姓陆,一个冒出来没多久的商人,来我们这儿谈生意的,手面大得很,出手也阔绰。”船家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羡慕。
    “谈生意?谈什么生意?”
    声音渐渐远去,谢沉的意识又断了。
    再一次醒来,四周一片漆黑。
    谢沉睁开眼好一会儿才適应了黑暗,发现自己还在货堆里。
    他试著动了动,后腰的伤口一阵剧痛,大腿上的伤也像被火烧一样。
    他慢慢撑起身子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外面是个院子,月光照著静悄悄的,没有人。
    他闪身出去,走了几步伤口再次裂开,眼前渐渐模糊……
    ……
    再次醒来,谢沉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身上盖著薄被,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他正要动,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莫动,你伤势重,刚上了药,乱动伤口又崩了。”
    谢沉转过头,看见一个老者坐在床边,手里还拿著几根银针,是个大夫。
    他按著谢沉,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脉,闭眼感受了一会儿,点点头。
    “命硬,流了那么多血,换个人早没了。”
    谢沉没有动,任由大夫检查。
    他打量著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窗户开著,阳光透进来,照得满屋亮堂。
    “这是哪里?”
    “陆府。”大夫说,“放心吧,这里没有外人追来。”
    谢沉想了想:“陆府?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大夫抬手指了指墙边,谢沉顺著看过去,他的刀就放在那儿。
    “断岳刀的名號,还是有些知道的。”
    谢沉没有再问。
    大夫检查完伤口,站起身收拾东西。
    谢沉说:“多谢。”
    “要谢就谢陆老爷,我就是个郎中,拿钱干活,他让人把你抬回来的,药也是他出的。”
    说完,他提著药箱出去了。
    ……
    不久后,谢沉第一次见到了那位陆老爷。
    二十多岁,穿一身素净的长衫,看著不像商人,倒像个读书人。
    谢沉想坐起来,那人抬手示意他不必动。
    “躺著。”他说,“大夫说你伤得不轻。”
    谢沉看著他。
    那人也在看他。
    “断岳刀谢沉?”
    谢沉点了点头。
    “我叫陆白。”那人说,“做点小生意。”
    “谢沉,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那人又问了些伤势的事,话不多,问得也寻常。
    “你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再说其他。”
    说完,他起身离开了。
    ……
    此后。
    时间流逝。
    谢沉的伤一天天好起来,能下床走动了,能在院子里走动,他见过陆府里那些人,管家,护卫,个个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伤好了之后,他没有离去。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也许只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待过这么久了。
    他就这么留了下来。
    后来想起来,倒是因祸得福了,若不是那场追杀他不会遇见陆白。
    那些年里,他在江湖上飘著,杀过人,也被人杀过,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停在哪里。
    结果停在了这里。
    后来他和陆白说起这事。
    陆白听了,也这般回应,他说他当时本是来谈生意的,结果一个都没谈成,倒是遇到了他,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
    如今。
    再回想起来,谢沉觉得当年那件事里,有几分说不清的运气成分。
    那场来得毫无徵兆的暴雨,那艘因潮汛滯留的商船,那个恰好路过,又恰好愿意停下来的年轻商人。
    每一件事凑在一起,就成了他这条命。
    “总管,老爷唤您。”
    谢沉回过神,面前站著个小廝,正等著他回话。
    他点了点头起身往內院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走了无数遍,闭著眼都能走完。
    两边的花草是新换的,这个季节开得正好,淡淡的花香飘过来,几个丫鬟端著东西从对面过来,侧身行礼,他微微頷首,继续往前走。
    进了院子。
    陆白坐在廊下的竹蓆上,背对著他。
    长发披散著垂在身后,午后的阳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些髮丝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老爷。”
    陆白回过头看著他。
    就这一眼,谢沉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老爷还是那个老爷,站在那里,穿著家常的衣裳,看著他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几日府里可有事?”陆白问。
    谢沉收敛心神,把这几日的事一一稟报,那几个还在观察的人的事,他说得仔细,陆白听得认真,不时问一两句。
    一切和往常一样。
    可谢沉心里那股感觉,始终没有散去。
    稟报完,陆白摆了摆手:“去吧。”
    走出院子,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往迴廊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院门。
    老爷变了。
    他说不出哪里变了,但他知道老爷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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