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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烽火入城

    柴房內的沉寂还悬在半空,苏平眼底那层未拆穿的试探如同薄冰,轻轻一踩便会碎裂。他望著眼前这个时而真诚、时而縝密得过分的少年,心中的疑虑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口中那处没有纷爭、有绝世医者的秘境,是他救父路上唯一的光。
    桓云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微动,似乎要继续诉说自己在反抗军中的无助与挣扎,可就在这一刻——
    轰——!!!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从城池正北方炸开,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衝上灰濛濛的天空。整座旧城区剧烈震颤,破旧的柴房樑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尘土簌簌落下,呛得人睁不开眼。
    是炮火。
    政府军的攻城炮火。
    苏平浑身一僵,猛地从乾草堆上站起,体內沉寂的星力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又被他强行按回丹田。他脸色发白,望向柴房门外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一股浓烈的硝烟与血腥之气顺著风势席捲而来,瞬间压过了柴房內淡淡的乾草味。
    桓云的神情在同一秒彻底变了。
    方才眼底的疲惫、嚮往、无助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战事的冷肃与紧绷。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门边,一把拉开残破的木门,侧耳倾听外面骤然炸开的喧囂,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声音低沉而急促:“是政府军主力……他们竟然选在这个时候攻城,完全没有预兆。”
    街巷之上,原本就稀少的行人瞬间陷入恐慌。
    “政府军打过来了!”
    “快躲起来!关紧门窗!”
    “反抗军集结令响了!所有男丁都要去城门助战!”
    哭喊声、脚步声、呵斥声、哨子声搅成一团,尖锐的集结哨声刺破长空,一声接著一声,如同催命符般响彻全城。这座被反抗军牢牢控制的城池,早已实行战时管制,但凡战事爆发,无论老弱,凡有一战之力的凡人都必须响应徵召,拿起武器守卫城门。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原本还能看见零星行人的街巷迅速空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死寂一片,只剩下远处越来越密集的喊杀声,像潮水一般不断逼近。
    “我必须走了。”桓云猛地回头,看向苏平,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紧迫,“战事一起,反抗军全员归队,我是在编队员,必须立刻前往北门参战,迟一步便是军法处置。”
    苏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句乾涩的叮嘱:“小心。”
    桓云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担忧,有叮嘱,却又快得让人抓不住。“你待在这里不要乱跑,柴房隱蔽,一般不会被搜查。等战事结束,我无论如何都会回来找你。”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冲入街巷阴影之中,身影迅速匯入朝著北门狂奔的人流,转瞬便消失不见。
    柴房內重新恢復安静,却安静得令人窒息。
    苏平独自站在原地,心臟狂跳不止。
    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坐以待毙。城外战火连天,政府军与反抗军一旦全面开战,整座城池都会变成炼狱,躲在哪里都不安全。更重要的是,他必须亲眼看清战局,看清桓云在战场上的真实模样——那个在柴房里诉说无奈、连击杀繁星都做不到的少年,在真正的战场上,究竟是何种姿態。
    一念至此,苏平不再犹豫。
    他压低帽檐,將整张脸藏在阴影里,贴著墙根快步穿行,避开四处奔涌的反抗军增援队伍,一路朝著城区最高处的钟楼摸去。钟楼年久失修,墙体斑驳,却足够高耸,站在顶层,整座北门战场尽收眼底。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爬上钟楼顶端,扶著冰冷残破的砖墙,缓缓向下望去。
    只一眼,便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北门之外,尸山未至,战火已燃。
    两军列阵对峙,涇渭分明。
    政府军人数远远少於反抗军,黑压压的队伍不过反抗军的三分之一,可气势却截然不同。队伍前列站著数名周身环绕白光的繁星战士,星力流转不息,光芒內敛却锋芒毕露,每一次呼吸都引动空气震颤,光是佇立原地,便带著凡人无法抗衡的压迫感。他们身披统一制式的轻甲,武器精良,队列整齐,眼神冷冽,毫无惧色。
    队伍之中,一名政府军军官高声喝令:“全员听令!今日破城,清剿叛党,凡反抗者,格杀勿论!繁星小队,前锋破阵!”
    “是!”
    繁星战士齐声应和,白光暴涨,气势直衝云霄。
    而对面的反抗军,则是另一番景象。
    人数眾多,铺天盖地,几乎占满了整片城外空地,一眼望不到尽头。可装备简陋到令人心惊,大部分士兵只有一把锈跡斑斑的长刀、一根削尖的木棍,或是一把做工粗糙的土製火枪,甲冑残缺不全,许多人甚至只是穿著粗布衣裳,赤手空拳。
    可他们的眼神,却比政府军更加疯狂。
    “杀光政府军的走狗!”
    “繁星都该死!一个不留!”
    “守住城门!绝不让他们踏进一步!”
    嘶吼声震天动地,仇恨几乎要化作实质。
    苏平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动,很快便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桓云。
    他没有像普通士兵一样冲在最前线,而是站在队伍中后位置,身姿挺拔,手势利落,不断对著身边的传令兵下达指令,神情冷静、沉稳、果决,与方才在柴房里苦恼无助、连击杀繁星都畏惧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身边几名小队官恭敬躬身:“桓队,政府军繁星小队准备衝锋,我们的盾阵是否前移?”
    “不动。”桓云声音冷厉,眼神锐利如刀,“政府军星力强,硬碰必败。按原计划,前排盾墙死守,中排火油弹准备,后排弓箭手瞄准繁星四肢,不要硬抗力量,耗散他们的星力!”
    “是!”
    军令传达,反抗军阵型纹丝不动,严阵以待。
    苏平站在高处,心底那丝疑虑再次翻涌上来。
    这样冷静善战、指挥有度的桓云,真的是那个连独自面对繁星都害怕、连退出反抗军都做不到的弱者吗?
    战场之上,容不得半分迟疑。
    政府军率先发起衝锋。
    “冲——!!”
    繁星战士一马当先,周身白光暴涨,星力凝聚成锋利气刃,朝著反抗军盾阵狠狠劈去。气浪翻涌,尘土飞扬,前排数名反抗军士兵当场被震飞,口吐鲜血,盾阵瞬间出现缺口。
    “稳住!”桓云厉声大喝,声音穿透战场,“火油弹!扔!”
    早有准备的反抗军士兵立刻点燃火油弹,狠狠砸向繁星战士脚下。火焰轰然燃起,浓烟滚滚,瞬间遮挡了繁星的视线。星力在浓烟中乱扫,却失去了准头,威力大减。
    “左右包抄!缠住他们!不要给他们蓄力的机会!”
    桓云指挥若定。
    反抗军士兵立刻分成两队,从左右两侧迂迴包抄,利用人数优势不断骚扰、拉扯,脚步灵活,配合默契。繁星战士空有强大力量,却被缠得顾此失彼,左支右絀,星力消耗极快,动作渐渐迟缓。
    一名繁星战士怒喝一声,白光暴涨,想要震开身边的反抗军,可刚一发力,后腰便被一刀刺入。
    “呃啊——!”
    他惨叫一声,星力瞬间溃散,身体软软倒地。
    周围反抗军士兵立刻补上数刀,彻底断绝生机。
    “杀得好!”
    “繁星也不过如此!”
    “桓队指挥英明!兄弟们冲啊!”
    反抗军士气暴涨,吶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原本处於劣势的战局彻底扭转,步步紧逼,將政府军压得连连后退。政府军的凡人士兵根本不是疯狂反抗军的对手,繁星战士又被死死牵制,眼看就要全线溃败。
    政府军军官脸色铁青,厉声怒骂:“废物!一群废物!连一群装备破烂的叛贼都打不过!繁星小队,全力突围!”
    可已经晚了。
    反抗军在桓云的指挥下,阵型严密,滴水不漏,政府军彻底陷入包围。
    苏平站在钟楼上,看得心惊肉跳。
    他终於明白,反抗军之所以能在这座城里立足,靠的不是装备,不是星力,而是这种不要命的疯狂、极端的仇恨,以及……像桓云这样冷静到可怕的指挥。
    就在反抗军胜局已定、士气登顶的剎那——
    异变陡生。
    桓云身边,一名一直默默待命的亲兵突然眼神一厉,右手悄无声息滑向腰间,抽出一把淬毒的锋利匕首,趁著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前线、无人防备的瞬间,狠狠刺向桓云后腰!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了桓云灰黑色的反抗军制服,顺著衣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桓云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低头,看向后腰那把深没至柄的匕首,瞳孔骤然收缩。
    “你……”
    他只说出一个字,浑身力气便被瞬间抽乾,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意识迅速模糊。
    “叛徒!有叛徒!”
    “有人刺杀桓队!”
    悽厉的惊呼瞬间炸开。
    反抗军上下轰然大乱。
    指挥核心倒地,阵型瞬间溃散,士兵们彻底失去章法,有的疯了一般扑上去制服那名叛徒,有的围在桓云身边哭喊慌乱,有的茫然无措站在原地,原本严密无比的防线,顷刻间漏洞百出。
    “哈哈哈——!”叛徒被按在地上,却疯狂大笑,“桓云小儿私通繁星,早已是內奸!我是为民除害!”
    “胡说八道!”
    “杀了他!把他碎尸万段!”
    场面彻底失控。
    政府军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吹响反攻號角。
    “全军反击!衝垮他们!”
    繁星战士重振气势,白光纵横,凡人士兵持刀衝锋,原本溃败的局势瞬间逆转,杀得反抗军丟盔弃甲,死伤惨重。
    “快!护住桓队!撤回城內!”
    “城门快关!弓箭手准备!”
    危急关头,城墙上的反抗军弓弩手不顾一切齐齐放箭。
    密集的箭雨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硬生生將政府军的衝锋势头逼退。趁著箭雨掩护,残存的反抗军士兵抬著昏迷不醒的桓云,狼狈不堪地撤入城门之內。
    “轰——!”
    厚重的铁梨木城门轰然紧闭,门閂死死卡死,將城外的战火、廝杀、血腥,暂时隔绝在外。
    城墙上依旧喊声不断,硝烟瀰漫,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苏平站在钟楼上,浑身冰凉,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他亲眼看著桓云中刀,亲眼看著那抹熟悉的身影倒在血泊之中,亲眼看著他被人抬走,生死不知。
    无论他心中有多少疑虑,多少防备,多少无法信任的隔阂,桓云终究是两次在他生死关头挺身而出的人。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苏平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內躁动的星力,快步从钟楼下来,沿著偏僻街巷,朝著北门反抗军驻守的营地靠近。
    还未走到营地门口,便听见路边一群刚撤下来的反抗军士兵,围在一起惊魂未定地议论,声音嘈杂,却每一句都扎进苏平心里。
    “完了……桓队重伤,后腰中刀,匕首上好像还淬了毒!”
    “我刚才看见了,血止都止不住,脸色白得像纸,早就昏迷不醒了!”
    “队里的医者正在施救,可情况很不好,能不能撑过今夜都是未知数!”
    “要是桓队没了,我们北门防线就彻底垮了,下一次政府军再来,我们根本挡不住!”
    “都怪那个该死的叛徒!也不知道是谁派来的!”
    “桓队平时待我们不薄,指挥又厉害,怎么会有人刺杀他……”
    议论声此起彼伏,焦虑、恐慌、愤怒交织在一起。
    苏平躲在街角阴影里,心臟狠狠一沉。
    桓云重伤昏迷,命悬一线。
    他下意识便想趁著营地混乱,潜入进去,看桓云一眼,哪怕只是確认他的生死。可刚迈出一步,便看见营地门口戒备森严的反抗军士兵,他们手持长刀,眼神凶狠,来回巡逻,口中不断喝问身份,但凡有一点可疑,立刻扣押盘问。
    城內严查繁星,一旦他的星力气息泄露,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这里是虎狼窝,是他最危险的地方。
    可他能走吗?
    不能。
    桓云一死,那处神秘之地的线索便会彻底中断,他救父的最后希望也会隨之破灭。更何况,桓云两次救他,他不能恩將仇报,弃之不顾。
    走,是苟活,却永失希望。
    留,是险境,却还有一线生机。
    苏平站在阴影里,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他望著反抗军营地紧闭的大门,望著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望著满城瀰漫的战火硝烟,心底那丝犹豫与恐惧,被一点点压碎。
    他抬起头,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
    暂且加入反抗军。
    只有这样,他才能光明正大留在城內,才能靠近桓云,才能查清刺杀真相,才能確认桓云的话是真是假,才能抓住那最后一丝救父的希望。
    哪怕这一步,是踏入万丈深渊。
    哪怕从今往后,他要披著凡人的外衣,藏著繁星的身份,在仇恨与杀戮之中,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苏平缓缓鬆开拳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衣衫,压低头顶的帽檐,从阴影中走出,朝著反抗军营地入口,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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