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语云,眼见为实。
看见了总归是看见了,人类这样的造物总是会率先相信自己所目睹的奇蹟,
至於质疑与困惑是理智追上双目后的事情,那份荒谬与伟大之造物鐫刻在瞳孔之上,向王仁展示理智与逻辑之外的真相。
他不理解。
首先是轻纱。
一重又一重轻纱落下来,自天上,自地下,縹渺渺不分东西,青的同玉,红的似血,奼紫嫣红,铸就高楼大厦,宫闕万千,勾梁画栋,美伦美央。
它们垂下来,像是女人温柔的臂膀,又像是开春河畔的柳条,一丝一丝垂下来,一缕一缕落下来,自缠满一圈又一圈红绳,掛著一座又一座小铃的房樑上落下,房间延伸出去,不再拘束於这一方四角的小天地,它们一齐抚摸著王仁。
然后是笑声。
这很奇怪,但王仁想他的的確確“看见”了笑声,他並非是通过耳朵所听见的,他是通过他的左眼,这唯一的媒介,所感知到这般笑声。
所有人都在笑。
大笑,如洪钟那般响亮,银铃般抿著嘴轻笑,捧腹大笑,前仰后合,祂们笑著闹著,齐齐作乐,欢歌笑语。
这一方宽阔浩渺无边的天地,縹緲著无穷尽无止焚香尸骸的极乐园,不分天地,不分东西,不分前后,只有轻纱与欢笑的乐土,时间与生命一齐消逝了。
这里是白玉京吗?
还是仅仅是幻象?
王仁仅存的理智死死抓著他的躯壳,他现在感觉自己像是喝了假酒然后立刻去坐过山车,过山车开到最高点倒悬的时候刚好停电卡住了那般绝望又虚幻。
他上一刻还在屋子里的床上,下一刻就来到了这样一处地方,乍一看他还以为自己上了西游记里的劳什子天庭,但又比那地方诡异太多了。
仅仅是注视著这些存在,王仁便感觉自己脑子快炸了,无穷无尽的纱与无穷无尽的笑,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即將消散在这轻纱与欢笑间。
灵魂在这一刻开始反抗,他强逼著自己集中起注意力。
这很困难,给王仁的感觉就像是把他的小腿砍掉,露出膝盖关节处的大腿白骨,然后靠著这两根末端圆滚滚的白骨在冰面上努力站著行走滑行,这又痛又困难,稍有不慎就一个大马趴摔地上了。
但他还是凭藉著超人般的意志成功做到了。
因此他又看见了。
在浩渺天地间,
那是座腾燎著雾气的园子,植被茂盛,不时有人影晃动其间,像是植物根脉,又像是血管一般的粗壮枝条自园子边缘伸出来,其间有四条竟笔直地朝他而来。
但这些枝条在距离他还有七尺七时,密密麻麻的红绳死死地捆在了那上面,原本粗壮的枝条被拘禁地乾涸起来,等到他脚边时,这些枝条已经萎靡地不像样。
就在王仁注视他脚下这些枝条的那一瞬,枝条却又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半个老人、半个孩童、半个女人与半个男人——
合起来两个人神態各异,以王仁为中心,站在四个不同方位。
老人是瘦如竹竿,腰以下被斩断,眯缝著眼瞧他,不言语。
稚童是脸圆嘟嘟地如盛菊,连带著脑壳子被斜著噲了半边身子,此刻正笑眯眯地嘻嘻笑。
“这是新来的?”
孩子说。
“你是新来的,你要占哪个位?”
王仁还没来得及开口,半个男人——又黑又瘦,唯独髮鬢上插半只艷梅,直接开口打断,
“不过如此,”男人冷笑著,“我瞧他成不了。”
“还是该给小辈子点耐心。”
女人捂著嘴,全身素色,宛如兰花瓣捏的纸人
“不,”
她转了转眼珠,
“不是小辈子,这位……”
她咯咯笑起来,
“比咱几个辈分都大。”
嘰里咕嚕说什么呢,王仁想,来点他能听懂的对话成不成,这是真仙家对话了,指活人听不懂。
他觉得这种场合,他开口说一句巴巴博一都一点不违和。
其实他该说原身牛逼。
“可我瞧著,觉得你能成。”
小孩儿笑眯眯地又晃著祂那半拉脑袋看王仁,这时王仁才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只能被动地接受信息。
“不过……”
小孩蹲在地上,拿手一指,扒拉开祂脚边升腾的白雾,露出了云雾下面的天地,
透过这个窟窿,王仁看见连绵不绝的山,看见冬日乾枯的林,看见一重又一重林间,那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
王仁瞳孔骤缩,这不是廖青童那座院子!他自己还睡在那里!
“可你看……你这份气运,倒是別被夺走了。”
小孩笑起来,笑得脸上肉嘟嘟的肉堆在一起,咯咯大笑,恍惚间仿佛化作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
但回过神瞧却只是一个半拉脑袋的小孩,脑浆子颤颤悠悠地像是橘子味果冻,
“有人要夺你肉身,新来的,我不想管这事,但你说巧不巧,他行神通,偏偏拜的我们,还舔著个老脸强取神通!”
“你可得赶紧回去解决了这桩麻烦事,我还想看笑话!我们都要顛了!没多少时日!”
其余人似乎都对王仁没什么沟通的欲望,只见这个像老头的小孩嘰里呱啦说一堆,又用肥嘟嘟的小手臂一推——
“我们早就疯啦!噫嘻嘻!”
王仁猛地向下坠落——
就像是做梦那样,自万丈高空“忽”一声坠下!
咚!
他重新砸回自己那张床上,屋里照旧是半支梅、半枝兰、半杆竹、半朵菊,插在半新不旧的瓷瓶里,里面上的薰香有一搭没一搭地抽著气。
屋子里很安静,寂静地可怕,漆黑地彻底,王仁几乎是呆滯地望著天花板,那上面的红绳跟风铃都安安稳稳地,仿佛他刚刚经歷的一切都是梦。
但——
但这一切太真实了,这不像是梦。
王仁睁著眼,若有人此刻看向王仁,便会发现他的左目正流光溢彩,仿佛映照著整个寰宇的光彩,星河流转,一目视苍穹。
他下意识伸出双手,看见包裹在自身上那温暖的白色光晕,这便是他自己的魂魄又或者是灵力,王仁如此肯定这一点。
视线余光中,却瞥见些不一般的光彩。
王仁坐起身,见房间四角,那些半残的植物上闪烁过不同顏色的光芒,他脑中顿时浮现出刚刚四个怪模怪样的人,再联想到他们的对话,王仁有了猜想。
他对所谓白玉京,所谓魂魄,所谓神仙有著別样的亲和力,今晚廖老头作仪式,倒误打误撞叫他跟所谓白玉京產生了联繫。
他刚刚所见大抵的確是白玉京,那四个人是白玉京內供奉的神仙,分別是梅兰竹菊,廖青童在他房內供奉这四位神仙,是为了夺他肉身。
这正解释了那个孩子所言,“有人要夺你肉身”,这句话。
王仁下意识觉得这话不假——
他的左目能够读到情绪,那孩子说这话时,他没感受到欺骗,反倒是感到了一股子痴狂般的狂喜。
但为什么是狂喜?
王仁不解,他下意识看向屋內那半只残菊,这菊花左半边全被拔了,右半边倒是艷地不像样,
此刻上面正闪烁著明黄的光芒,只消看一眼这光芒,王仁便感觉自己的神志深深地陷进去了。
他突然感觉自己头脑清晰,之前混沌的一切都明晰起来,无数线索与之前的记忆串联在一起,连带著脑中儿童的笑声,王仁明白了。
噫,他悟了!
他恍然大悟地下床,朝那边伸出手,去触碰那点明黄,黄色的光芒立刻跃动著附著在他的手上,
王仁感到刚刚的不適感全都消退了,某一刻他似乎看见了全世界,但下一刻这种感觉消失了,
他手上的光球逐渐褪去了顏色,化作纯净的白光,跃动入王仁体內。
王仁立刻感觉到精神舒畅,这股力量是他白日里摸狗头而吸收大黄信任情绪的数千倍不止,王仁称其为千手摸狗头。
他急忙趁著这股尽头去其他残枝上汲取力量,他伸手向梅花,玫红色的光团染上手掌,王仁忽然觉得这些也不过如此,
刚刚幻境中,那些劳什子傢伙不还说他“是新来的”吗,这么看,他也是迟早要进入白玉京,迟早要成为神仙的人。
他可是堂堂穿越者!这些虫豸不过尔尔!
手掌上玫红消退,那团褪了色的光团跃动入王仁体內,王仁咽了口唾沫,他摇了摇头,不知为何自己刚刚没由来忽然如此自负。
光团进入体內,王仁原本的魂魄光芒更盛,纯白的光芒围绕著他,他如法炮製,又朝剩下两枝植物伸出手。
兰花的淡蓝色光芒入手,王仁忽然嫉妒起廖青童,这老傢伙竟然会他所不会的功法!王仁定叫他为此付出代价!
竹叶的翠绿浮现,王仁看著已经被他汲取完力量,不再显露光芒的四个残枝,感觉还远远不够,怎么不再多些力量供他汲取?
王仁不满地直接下地,绕著这四枝植物转了又转,再三確认没有別的玄妙后,才有些惋惜地重新回到床上躺好,意犹未尽。
自他穿过来,满打满算不过一日一夜,但王仁却感觉仿佛度过了一周那般漫长,
原因无他,他开启左目后进入的世界太过光怪陆离,消耗了王仁极大的体力跟精神。
但现在,王仁精力充沛,感到源源不断的力量正自体內涌现,正是因为他汲取了那四株植物的光芒。
这些力量在王仁体內游走,王仁却能够察觉到这些力量是无根之萍,不能再生,
自己相当於一个电池,他只是把这些力量存起来了,使用完后,这些力量不能再恢復。
而与之相对的,就是他自己最开始,笼罩著浑身上下的白光,这股力量虽然远不及王仁刚刚汲取的四般力量,但却绵绵不断,隨著王仁的一呼一吸而恢復增长。
这是王仁自己的魂魄,他自己的精神力,当他进入那个光怪陆离的白玉京世界时,他自己在那个世界的投影。
肯定有办法让他自己的魂魄增强,王仁心想,只不过现在他还没什么头绪。
等解决了眼下的危机后,他首先要想办法提升自己的实力。
王仁下意识伸出手,明显增强的白光笼罩在他周身,他忽然心下一惊。
他摸大黄狗头时,增幅的力量似乎是直接匯入了他自己的魂魄,魂力恢復时,这股力量也会再生。
什、什么?!
难道大黄才是他的最强契约兽,至尊霸王麒麟犬?!
王仁有点傻眼,不过目前他阴阳眼的样本太少,只有一条狗跟四个疑似神仙的傢伙,等他增加实验样本后再做打算。
或许……王仁想到了廖青童。
若他有机会搞掉这老登,倒是可以在这老登身上试一试。
虽是他人所说,此人慾將他夺舍,但王仁本著寧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心態,决定还是抓机会早日將廖青童除掉——
最好是在廖天问回来前。
廖青童本来就绝非善类,抓王仁原身时直接屠杀了一村子无辜之人,平日里也没少干杀人放火的勾当,对待王仁也说不上有恩,纯给他当下人使唤,还要夺舍他,
王仁杀他,都算王仁心善。
此子断不可留!
做好打算,夜深人静,王仁准备先行小憩,明天他计划潜入炼丹房一窥,看看有没有什么別的新机遇。
廖青童虽然年迈,但毕竟人在江湖飘,有著自己一套独特的打法,王仁一个初生牛犊,不会功法不会武功,靠著乱抡王八拳百分百打不过这老登。
或许炼丹房內有什么丹药可以借力一用,又或者放跑炼丹房里那那个挣扎的东西,趁老头去追的时机跑。
王仁思忖著,缓慢进入了梦乡。
他所不知,炼丹房內,他的两位好兄弟正王八对绿豆,大眼瞪小眼,互相欲哭无泪。
两人已经过了担忧王仁去哪儿了的阶段,开始奋力为自己谋生路。
满身刀疤,被牢牢绑在石床上的安重九再度试著挣扎起来,肌肉遒劲,他一旁,浑身白斑的苟乐康皱著眉担忧地看向他。
忽然,安重九猛一个激灵,他睁大双眼,朝著王仁屋子所在方位望过去。
“呜呜?!呜呜呜!”
苟乐康也顺著安重九目光望过去,但是除了炼丹房的墙壁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两人没有王仁的本领,自然是看不见因为王仁的注视,那端白玉京一片嘈杂作乐之景。
4.过下sanch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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