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语气里，批评的意味丝毫未减：“群眾的难处就摆在眼前，守护国有资產固然是重中之重，但工人们的生计，难道就不重要了？”
    听出沙瑞金压根不想下红头文件，反倒一味逼著自己给大风厂开政策绿灯，孙连城也没再一味迁就，索性直接摊了牌：
    “沙书记，那我回头就按照你的指示，让办公室擬份申请报给市委，寻求市委的技术指导。我们光明区政府，一定会不折不扣落实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各项指示。”
    “大风厂的事社会关注度极高，绝不能拖泥带水，必须儘快解决。”话音落下，沙瑞金直接掛断了电话。
    对於孙连城提出报请市委书记李达康审批的提议，沙瑞金没有表態否认，他心里反倒存了试探的心思，倒要看看李达康这个墙头草，到底是真心投靠，还是两头逢迎。
    上次常委会，李达康在侯亮平任命的事上突然背刺自己，这让沙瑞金对李达康所谓的归顺，打从心底里存了疑。
    他自然也没有真心想接纳李达康，不过是想把对方当成一把刀。
    但他也要评估这把刀会不会伤到自己。
    虽说上一次常委会上的背刺，事后李达康也亲自解释，说是怕调来高育良的学生，会让汉大帮的势力再度壮大，可沙瑞金心里对他的警惕，半点都没放鬆。
    而孙连城的不识抬举，甚至不动声色地当面顶撞，更是让沙瑞金心头怒火中烧。
    孙连城让自己下达一个红头文件，沙瑞金自然是想都没有往那方面想。
    他只是霸道了一些，又不是没有脑子。
    只要他敢下这样的红头文件，恐怕没等潘泽林、高育良这两个汉大帮头头有任何动作。
    李达康这个二五崽就已经把这事捅到上面去了。
    这一刻，沙瑞金已然动了如果李达康继续当不粘锅，就將孙连城调离光明区的念头。
    他身为省委书记，虽说没法轻易动一个一身清白、没半点过错，还背靠潘泽林的区长，
    可把人从光明区区长这个实权位置挪开，打发到一个閒职清水衙门，这点手段他还是有的。
    他篤定，换个听话的干部，自己的指示绝对会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就像当年赵立春为了给儿子赵瑞龙铺路，在高育良、李达康都不愿意开后门的情况下，二话不说把李达康调走，扶持刘开河上位也一样。
    至於其中可能存在的程序瑕疵，或是违规的风险，沙瑞金压根没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大风厂的事和赵瑞龙的美食城根本不能相提並论。
    赵瑞龙搞美食城，是为一己私利，还污染了月牙湖这方关乎百万百姓的生命之湖。
    可帮大风厂，不会损害旁人利益，自己的初衷，也是为了解决工人们的就业生计，就算手段稍越底线，也算不上什么大错。
    再说，自己又没有在任何大会，或是任何文件上明確地下达给大风厂开后门的指示，出了问题对他的影响也不大。
    孙连城將手机递迴给陈岩石，语气平静地道：“陈岩石同志，你也听见了。光明区確实没有核心地块的划拨权限，这事我们得按程序走，区政府今天就把材料报给市委。等上级的红头文件下来，我们立马执行。”
    他连陈老的称呼都省了，直呼其名，態度里的疏离毫不掩饰。
    陈岩石接过手机，看向孙连城的眼神里依然带著怒火。
    “好！好得很！孙连城，你以为把这事踢给李达康就万事大吉了？我明天就去市委找李达康！我就不信，在这汉东还有小金子摆不平的事！”
    话音落下，陈岩石带著郑西坡，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望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孙连城不屑地撇了撇嘴，转身喊来联络员陈旭：“小陈，你让办公室牵头，联合自然资源、工业等相关部门，起草一份用地申请，我签完字，今天就送到市委去。”
    “区长，这份申请有没有什么要特別注意的？”陈旭应下，隨即开口问道。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就围绕光明区政府坚决落实沙书记视察大风厂时的指示精神，以解决大风厂工业用地问题为核心来写，务必把沙书记的指示精神突出到位。”
    陈旭点点头：“是，区长，我这就去安排。”
    …………
    汉东省政府。
    汉东省政府办公室，潘泽林正伏案批阅文件，秘书邰正维轻步上前，低声匯报导：
    “省长，省公安厅祁同伟厅长预约下午匯报工作，您看是安排在今天，还是挪到明天？”
    潘泽林握著笔的手顿了顿，神色间掠过几分复杂，他轻嘆一声才开口：“下午有空档吗？”
    “您下午三点有十五分钟的空閒时间。”邰正维语气恭谨，应答如流，显然已经进入了角色。
    潘泽林微微頷首：“行，让他下午过来吧！”
    邰正维应下，刚转身要去安排，潘泽林又开口叫住他，
    潘泽林语气里添了几分关切：“你头一回做秘书工作，还习惯吗？有啥难处儘管说。”
    邰正维跨出的脚步猛地顿住，连忙转过身，脸上带著几分受宠若惊的拘谨：“谢省长关心，都挺好的，暂时没什么困难。”
    潘泽林见状，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隨和：“坐吧，別总绷著。”
    邰正维依言坐下，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浑身透著秘书独有的谨慎劲儿。
    他是潘泽林亲自提拔的，从岩台市万山县委常委、河口镇党委书记的岗位上，直接调到省政府做秘书。
    邰正维能在三十岁做到副处级，全靠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干事才走到这步。
    能被潘泽林选中，他自然不单单是踏实能干。
    他是汉东大学经济系研究生出身，还当过系学生会主席，能力本就拔尖。
    “来省政府已经有一周多了。”潘泽林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抿了口枸杞茶，语气愈发柔和，“我知道你怕出错，事事都求稳妥，但也別太紧绷。秘书工作慎重点没错，可也不用过分小心翼翼，你刚上手，只要把上级文件流转、重大突发情况这两块盯牢不出错，其他的慢慢適应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