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个月,赵长空每日寅时起,赴松林练“剑”。
无剑之剑。
松林还是那片松林。
老松根还是那根老松根。
他盘膝坐在那里,闭目,以掌缘缓缓划过空气。
很慢。
慢得像推磨。
但掌缘过处,三尺外的松针轻轻颤动。
他將独孤九剑破剑式的破招思路,尽数化入推山掌。
不是以掌代剑。
掌仍是掌。
但掌意已是剑意。
风清扬那一剑的无跡可寻,他学不会。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以拙破巧。
以慢打快。
每一掌推出,都如山倾。
丹田里,罗摩心法与华山心法早已融为一体。
那道春水般的暖意,比初来时粗壮了三倍。
它在经脉里缓缓游走。
十二条正经。
奇经八脉。
一条一条,被春水浸润。
他睁眼时,天边刚露鱼肚白。
起身。
下山。
照常洒扫、劈柴、挑水。
劳德诺近来时常打量他。
那目光不似同门关切。
倒像猎人在端详猎物。
赵长空察觉了。
他没有躲避。
依然每日劈柴、洒扫、去思过崖送饭。
只是在经过劳德诺身侧时,会不著痕跡地调整步法。
有时快半步。
有时慢半步。
有时从左边绕过去。
有时从右边。
劳德诺的目光追著他。
追了几次,追丟了。
便不再追。
赵长空知道他是谁。
左冷禪安插在华山的暗桩。
他现在不能动他。
时候未到。
岳灵珊近来缠著他试剑。
她的玉女剑十九式已练得纯熟。
只是临敌经验太浅,总在变招时犹豫。
赵长空没有推辞。
他陪她拆招。
以最慢的速度,一式一式餵给她。
第一式。
第二式。
第三式。
岳灵珊刺来的剑,在他眼里慢得像飘落的羽毛。
他侧身。
避开。
剑锋擦著他衣襟过去。
岳灵珊收剑,额角见汗。
“六师兄,你近来剑法长进好多!”
她笑盈盈的,眼睛亮得很。
赵长空收掌。
“是师妹教得好。”
岳灵珊怔了怔。
隨即咯咯笑起来。
她没看见——赵长空的掌缘,距她腕脉只差半寸。
这半寸,他收了回来。
次日午后。
岳灵珊又来找他。
这回手里多了一柄剑。
剑鞘是新的,乌木,镶著银丝缠枝纹。
她把剑塞进赵长空怀里。
“六师兄,给你的。”
赵长空低头。
看著怀里那柄剑。
“马上就是你生辰了。”岳灵珊说,“这柄剑是我专门托二师兄买的,你可別嫌便宜。”
赵长空握住剑柄。
抽出三寸。
剑身明亮如秋水。
是好剑。
他抬头。
看著岳灵珊。
她脸上带著笑,眼底却有期待。
他把剑收入鞘中。
“多谢小师妹。”
岳灵珊笑得更开心了。
“那你要请我吃糖葫芦!”
“好。”
她蹦蹦跳跳跑远了。
赵长空站在原地。
握著那柄剑。
很久。
这一日,寧中则唤他入后堂。
师娘坐在窗边。
膝上摊著一件旧袍。
正在缝补磨破的袖口。
阳光从窗欞斜斜切进来,落在地脸上。
鬢边有几根白髮。
赵长空站在门口。
没有出声。
寧中则头也不抬。
“大有的衣裳都旧了。”
她说。
“过来量量尺寸,师娘给你做件新的。”
赵长空怔住。
寧中则抬眼看他。
温婉一笑。
“站著作甚?过来。”
他走过去。
任她的软尺绕过肩背。
软尺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
寧中则量得很仔细。
肩宽。
臂长。
腰围。
她一边量,一边念叨。
“这袖子得放长一寸,你还在长个儿。”
“领口要收紧些,山上风大。”
赵长空低著头。
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鬢边。
那几根白髮,在日光下泛著细细的银光。
他忽然想起阿兰。
想起南京城那个小院。
想起她坐在檐下纳鞋底的样子。
针尖穿过厚布。嗤。嗤。嗤。
他垂下眼帘。
很久没有说话。
这个山上有热忱的师妹,有对他似亲娘的师娘,他绝不会让师娘和师妹再重蹈原著的结局。
这一日,赵长空在校场练拳。
破玉拳。
华山派的拳法,刚猛有力。
他打得很慢。
一拳。
两拳。
三拳。
拳风过处,三丈外的落叶被捲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
他收拳。
垂目。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岳不群站在那里。
一袭青衫,负手而立。
他看著赵长空。
目光很深。
“这拳法,”他说,“你练了多久?”
赵长空想了想。
“三天。”
岳不群沉默。
他看著赵长空的背影。
那个从前站在队尾、从不多说一句话的六猴儿。
此刻立在校场中央。
脊背挺直。
气息绵长。
“你內功大进了。”岳不群说。
不是疑问。
是陈述。
赵长空垂首。
“弟子愚钝,只是多练了几遍。”
岳不群点了点头。
他负手。
转身。
走出三步。
隨后停下。
“隨我来。”
静室。
檀香裊裊。
岳不群坐在蒲团上。
赵长空跪坐在他对面。
“华山九功,”岳不群开口,“紫霞第一。”
他看著赵长空。
“紫霞神功乃本门镇派心法,向来只传掌门。”
他顿了顿。
“但你近日內功大进,小周天已通,华山心法於你而言,確实不足了。”
赵长空垂首。
“弟子愚钝,请师父指点。”
岳不群沉默片刻。
“华山九功第二,名唤混元功。”
他说。
“这门功夫,由外而內,混元一体。”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
“你且听好。”
此后七日,赵长空闭关。
他没有去松林。
没有去思过崖。
每日寅时起,盘坐於静室。
罗摩心法为引。
华山心法为基。
混元功为炉。
三股真气在丹田里缓缓转动。
像磨盘。
像井绳。
他闭著眼。
任由它们互相缠绕、融合。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日黄昏。
他睁开眼。
丹田里多了一道淡金色的真气漩涡。
细如髮丝。
却绵绵不绝。
他起身。
走到案前。
案上有一盏烛火。
他伸出手。
运掌。
推山掌第一式。
掌风过处。
烛火无声熄灭。
不是吹灭。
是被真气凝成的“墙”,硬生生压灭的。
他收掌。
低头。
看著自己的手。
混元功。
成了。
这一日往思过崖送饭,途中遇雨。
雨来得突然。
前一刻还晴著,后一刻天边压过一层铅灰。
赵长空没有撑伞。
他將食盒护在怀里。
任雨水浇透衣衫。
上山的路很滑。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踏实在石阶上。
雨越下越大。
松涛声被雨声盖过。
他走到崖边时,浑身已湿透。
令狐冲正在崖边舞剑。
剑光如练。
雨丝沾之即断。
他看见赵长空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愕然收剑。
“六猴儿,你傻站著作甚?”
他喊道。
“还不进来躲雨!”
赵长空走过去。
將食盒搁在石桌上。
“饭要凉了。”
他说。
令狐冲怔怔看他半晌。
忽然大笑。
那笑声在雨幕里传得很远。
“你这猴子,”他笑著说,“越发有意思了。”
这一日,令狐冲没有练剑。
雨停后,云海漫上来。
白茫茫一片,把思过崖围成孤岛。
令狐冲拉著赵长空坐在崖边。
对著茫茫云海喝酒。
酒是藏在石缝里的,还有半葫芦。
他灌了一口。
递给赵长空。
赵长空接过。
也灌了一口。
辣。
呛。
他忍住没咳。
令狐冲看著他的样子,笑了。
“六猴儿,你说这人活一世,到底图什么?”
赵长空握著温热的酒葫芦。
没有答。
令狐冲自顾自说下去。
“我从前图快活。”
他说。
“有酒喝,有剑练,有小师妹陪著笑,便觉够了。”
他顿了顿。
灌了一大口酒。
“可如今我在崖上,她在崖下。”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练剑,她心里却有別人了。”
赵长空终於开口。
“大师兄。”
令狐冲转头看他。
赵长空没有迴避那道目光。
“你还有剑。”
他说。
“剑不会嫁人。”
“剑不会老。”
“剑不会辜负你。”
令狐冲沉默。
很久。
他看著赵长空。
那个从来嘴笨手笨的六师弟。
此刻坐在崖边,衣袍湿透,目光却平静得像古井。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
在嘴角一闪就没了。
他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六猴儿,”他说,“你这话,像是吃过亏的人说的。”
酒喝完了。
令狐冲兴起。
“来,比剑!”
他拔出长剑。
剑锋在雨后初晴的日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赵长空也拔剑。
岳灵珊送的那柄。
乌木剑鞘,银丝缠枝纹。
两人相对而立。
令狐冲先出手。
华山基础剑法。
但他使来,全不安套路。
剑锋忽左忽右,飘忽如风。
赵长空没有退。
他出剑。
很慢。
慢得像推磨。
但每一剑都厚重如山。
令狐冲的剑刺来。
他一剑格开。
令狐冲的剑再刺。
他一剑盪开。
令狐冲的剑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削来。
他横剑挡住。
剑锋相交。
嗡——令狐冲虎口一麻。
他退后半步。
看著赵长空。
“六猴儿,”他惊讶道,“你內功怎么精进如斯?”
赵长空收剑。
“我的剑道天赋不如大师兄。”他说,“只能以勤补拙,勤修內功。”
令狐冲看著他。
那个从前的六猴儿。
此刻立在崖边,握著剑,气息绵长。
他忽然笑了。
“再来!”
两人再战。
三十招。
五十招。
八十招。
一百招。
一百二十招。
剑锋交击声在崖间迴荡。
谁也奈何不了谁。
令狐冲收剑。
他大口喘气。
额头见汗。
但眼睛亮得很。
“痛快!”他喊道,“六猴儿,你这剑法,有味道!”
赵长空也收剑。
他微微一笑。
“大师兄,我们再打一会儿?”
“打!”
两人又战在一处。
赵长空一边打,一边往崖壁那边退。
令狐冲追著打。
剑锋交击。
叮叮噹噹。
退到山洞口时,赵长空一剑格开令狐冲的攻势。
剑锋顺势往崖壁上一磕。
轰隆——碎石崩落。
崖壁上塌下一块。
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两人都愣住了。
当然,赵长空是假装的。
令狐冲凑过去。
往里看。
洞里堆著几具骸骨。
骸骨旁散落著几柄锈蚀的长剑。
还有石刻。
密密麻麻,刻满了整面石壁。
令狐冲凑近看。
“五岳剑法……”
他喃喃道。
“失传的剑法……”
他回头。
看著赵长空。
赵长空站在那里。
握著剑。
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
“大师兄,”他说,“这是……”
令狐冲没有答。
他已经走进洞里。
蹲在石刻前。
看了很久。
赵长空站在洞口。
没有进去。
他抬头。
望著崖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
风从崖底吹上来。
撩起他湿透的衣襟。
他忽然想起令狐冲方才那句话。
“你这话,像是吃过亏的人说的。”
他低下头。
看著自己握著剑的手。
雷彬吃过亏。
连绳吃过亏。
陆大有也吃过亏。
他替他们,把亏吃完了。
剩下的路。
他自己走。
第020章 混元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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