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被魔物们裹挟著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幽深甬道,原本的他以为会被拖进某个腌臢腥臭的巢穴——传说中那些深渊恶魔惯常的巢穴里总是堆著白骨和腐肉且爬满蝇虫。
可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时,保尔却愣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到近乎空旷的石窟。
周围墙壁光滑如打磨过一般,冷冽,坚硬,没有一丝多余纹路。
而穹顶极高处,则悬著几簇苍白的水晶,正渗出丝丝缕缕的冷光,將整个空间照得如同黎明。
尤其在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质座椅。
保尔被魔物们轻轻放在石椅对面的一块兽皮上。
那兽皮厚实柔软,认不出是什么异兽的皮毛,触感温热之余仿佛还带著活物的体温。
可断腿处传来持续而隱约的疼痛,却仍像钝刀子一般在这个汉子的骨缝里慢慢锯。
这般疼痛反而让保尔的敘述带上了一种卑微者特有的谨慎——他知道,在这等存在面前,任何谎言都毫无意义。
“我来自暴雪高岭。”
当这个被世人遗忘的国度从他嘴里说出来时,竟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轻颤。
“这是我的故乡,那地方……到处都是冻土,暴雪,冰川。虽然石头缝里种不出什么像样的粮食,但我们有旗帜,有歌谣,有国王。甚至於小时候的我以为,高岭就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保尔的对面,一双熔金色的眼眸正在凝视著他。
“我们信奉的神,叫乌洛波洛斯。”
保尔的声音逐渐开始变得低沉起来,像是从脑袋里硬生生挤出来似的。
“尼伯龙根语中意思是衔尾之龙。祂的雕像是盘旋成圆环的首尾相衔,象徵著万物轮迴与生生不息。祂的祭司穿灰袍,且从不离开高岭——据说他们在等待自己的王,他们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时代。”
“但是后面,宛兰人来了。”
保尔的声音开始发涩,眼神却飘向某个泛黄的遥远之处。“那年我才……五六岁?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时母亲把我塞进地窖。在盖上木板的时候,她趴下来对我笑,她说:『小保尔,咱们来玩个捉迷藏。你得数到一万再出来,数不到一万不许停,听见没?』”
奴隶的声音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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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数了,很认真地数。数到八千多的时候,外面什么声音都没了。我爬出来……村子没了。人没了。而皇城的方向,只剩下一片正在冒烟的平地。那烟冲得老高老高了,就像一根撑天的柱子。后来我跑了三天三夜,才找到了从別处逃出来的人。”
保尔回忆起痛苦时侷促的低下头,粗糙的手指也是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兽皮。
“后来他们告诉我,那不是普通的战爭。宛兰人请动了他们的大术士,但光是术士不够——暴雪高岭有乌洛波洛斯的庇护,冰雪会吞噬入侵者,寒风会撕裂施法者的喉咙。所以宛兰人……他们先去了別的地方,再然后,他们找到了祂。”
“找到了谁?”那熔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这是基多多拉今晚第一次主动发问。
“乌洛波洛斯。”
保尔抬起头来,琥铂色的眼眸里是一种空洞的麻木。
“祂的神殿在高岭之巔,万年积雪覆盖的地方。宛兰人带著三百名术士,念了七天七夜的咒。我听逃出来的祭司说,那些术士每念一个时辰,就要割开一个人的喉咙,把血浇在雪地上。直到最后一天,整个天空都是紫色的,高岭上的雪全都融化了,山洪衝下来淹没了所有村庄。从那以后……乌洛波洛斯就没有回应过任何祈祷。”
“被杀死了?”
“我不知道。祭司们说,神不会真正死去。但祂確实……不在了。从那以后,暴雪高岭就没了。活下来的成了奴隶,柴薪奴。我们额头上也被烙上了火焰纹,这在尼伯龙根语里是『永不停歇的奴僕』的意思。”
基多多拉沉默地听著。
可那熔金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
他自己也被杀死过——被那些诸神用铁链穿过筋腱,用金钉钉穿脊骨,尸体被切成十块,由十位巫带到天涯海角封印。
神也会死去吗?
基多多拉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被杀死的存在,有时候会回来————譬如他自己。
“说说你的家庭。”
这或许是保尔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了,保尔沧桑的面庞上竟渗出些许的笑意:“莱安娜……她是我妻子。”
“我们是在熔渣镇认识的——那是宛兰人管奴隶营的地方,地上永远烧著火,天上永远落著灰。她是波西那边被抓来的,听说父母都死在迁徙路上。莱安娜的手很稳,很温柔。那些受伤的发烧的病患,只要她碰过,就能好得快些。她双眼睛很美,是灰蓝色的,就像暴雪高岭冬天还没结冰的湖。”
保尔陷入短暂美妙回忆之中。
“洛伦,是我的儿子,快十岁了,像他母亲一般心思细,记性好得惊人。巡游神父只是念了一遍经文,他就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还有我的女儿,小艾尔莎,今年才六岁,她总是缠著让我给她讲故事她总是缠著我讲故事,讲暴雪高岭,讲那些早就没了的东西。她曾问我:『爸爸,雪是什么顏色的?』我就告诉她,是白的。她又问:『白是什么样子的?』我就答不上来了。”
“他们现在呢?”
美妙接然而止,保尔的眼神瞬间变回灰暗。
“他们......都还在矿区。洛伦很快……就要满十岁了。那根烙铁就要烙在他额头上了。从那天起,他就是奴隶,世世代代都是。我……我不能让那件事发生。所以我来这里,赌命。”
基多多拉一直在静静地听著。
对这样一个奴隶的故事,他本该毫无兴趣。可那些关於神被杀死的描述,却像一根刺一般扎在他记忆中的某个角落里。
隱隱作痛。
之后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保尔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再然后基多多拉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所思的懒散:
“说说现在。你们人类如今在这片大地上,是什么模样?”
保尔没想到眼前的恶魔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於是他只好整理著思绪,將这些年在奴工营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將那些在篝火边流传的閒言碎语,慢慢拼凑成一幅模糊的图景。
“如今的失落地,大致上分成三大阵营。先民,人类,还有永恆种。”
“先民?”
“据说是这世上最古老的种族。他们是巫的后代——传说创世之初,有十位巫是眾神最早造出来的生灵。后来巫的时代过去了,他们诞下了先民。再后来,先民诞下了我们人类。先民如今散落在一些隱秘的地方,据说有的人住在移动的城里,或者地底的深窟中,或者树冠之上。”
“他们看不上我们,觉得人类不过是后生且血统不纯的劣种。原本我们人类是被他们奴役的,但后来我们学会了魔法和武技,慢慢也能和他们抗衡了。”
“永恆种呢?”
“那些……同样也是非人的存在。巨龙,精灵,矮人,人鱼,羽人......总之也有好多,虽然它们数量相对稀少,但每一个都强大得可怕。数千年来,它们从不参与人类的战爭,只是……活著。不过也偶尔有倒霉的旅人闯进它们的地盘,只是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基多多拉微微頷首。
这与他记忆中的两个世界,的確有著太多不同。
“人类现在反而是最强大的势力之一,失落地的人类共分为九大王国。我们如今所在的这片土地,属於宛兰帝国。他们是九国中最崇尚魔法的,且信奉满月女神。”
“说说这个帝国,从头开始说起。”基多多拉如是说。
第5章 失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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