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多多拉是一头龙。
一头恶龙,先民们如是说。
毋庸置疑的是,硫磺刺鼻的气味总是能令基多多拉想起自己被埋在岩浆里被烹煮的滋味。
他那颗硕大无朋的头颅———此刻就被封印在这座名为熔喉的火山最深处。
儘管岩浆炙热非常,却仍烧不化他——但,这並非恩赐。
於是基多多拉只能日復一日地受著地心之火炙烤著魂魄,反覆唤醒他被撕裂那一日的灼痛。
基多多拉甚至还记得更久远之前的事——不过那属於另一个世界的另一具尸体:屏幕前闪烁的微光,以及猝然停止的心跳。
然后是身体的坠落,紧接著便是陷入无边黑暗。
可那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偏偏又亮了起来。
他记得自己在那片虚无里飘了好久好久,像个溺水的人抓不住任何东西。
然后忽然有一天,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吸了进去——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是基多多拉的记忆。
一头龙活了几万年的记忆,一下子全灌进了一个人类脆弱的脑子里。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张开翅膀掠过云层,看见自己吞噬城镇,看见自己跟诸神对峙,看见自己最后被撕成碎片——所有一切,他全都感受了一遍。
他想挣扎,想大喊“这不是我的命”,想把自己从那团混乱的意识里撕出来。
但太累了。
他真的太累了。
当了几十年的人,死了以后现在变成了一头龙——他忽然就不想挣扎了。算了。
就这样吧。
反正都一样。
於是他闭上眼,任由那片滚烫的记忆將他彻底吞没。
而当他再度感觉到自我的存在时,他已成了基多多拉。
说来也算幸运,在被诸神封印之前,基多多拉还见过这个世界的模样。
他曾以龙的姿態遮天蔽日一般掠过失落地。
那时候他飞得可高了,高到云都在其脚底下。
他见过北境的雪原——那雪不是白的,是蓝的,夜里会发光,一群一群的冰霜巨人举著火把在冰盖上追著鯨鱼跑。
他见过南边的珊瑚海,水清得能看见底,海底全是沉船的残骸,人鱼坐在桅杆上唱歌,唱的什么他也听不懂,但调子怪好听的。
往东飞,有一片永远在打雷的平原。
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把地面砸出一个个大坑,坑里头全是玻璃。有人类在那底下挖矿,远远看去跟蚂蚁似的。
往西,有一片沙漠,沙红的像血。
它们中间杵著一座城,城墙高得离谱————据说那是人类的第一个王国,他们把自己关在里面几百年了,没人出来过,也没人进去过。
最后的最后,他还见过世界的尽头。
那是无尽的断崖,亿万万顷且无止境的海水轰鸣著坠入虚无,而在前方那片以太之上,竟不可思议地悬浮著一棵巨大到超乎想像的黄金树。
它正散发著光,儼然是悬掛在深渊之上的第二个太阳。
只是后来,诸神將灾祸之噩——也就是他自己的尸体悬掛在黄金树的枝头。
诸神说:这龙祸害大地,当受此刑。
他们以铁链穿过他的筋腱,以金钉钉穿他的脊骨,將他掛在黄金树的最高处,且任凭风吹日晒,让万族观看他的耻辱。
基多多拉在那树上掛了七十七日,血流尽了,肉乾枯了,眼珠则被其他先灵啄去。
七十七日后,诸神又说:这血肉仍存余毒,当散於四方,永不相聚。
於是便有了分尸之刑。
十巫奉诸神之命,各自捧著一块残骸走向天涯海角。
他们说:自此以后,龙不得聚,龙不得生,龙不得归。
於是便有了如今的基多多拉——只剩一颗头困在岩浆里,想死也死不了,想活也活不成。
这段过往每每回忆起时,基多多拉仍觉著混乱与愤怒在颅腔內开始逐渐沸腾。
而他的那颗头颅花了整整数千年,或许是上万年的时间,这才勉强的將一缕意识剥离出去,化作一个脆弱的人形幻影。
於是乎,自此以后。
一个黑髮金眸但面容苍白的阴鬱少年,便穿著某个不知名时代的黑袍,漫步在这火山深处的一座城市之中。
但其实,这座城市却早已死去。
深渊之城赫格拉。
这是黑铁矮人最后的,也是最伟大的神跡。
巨大的穹窿洞穴高不见顶,岩壁上满是开凿出的层层叠叠的阶梯、廊桥、宫殿与工坊。
无数青铜与黑铁的管道盘绕其中,而那些长满锈跡的齿轮与轨道的残骸,正在沉默地诉说著曾经的喧囂。
城市本身中心就是一个向下延伸的无底洞,黑铁矮人们称为“奋力之井”———並伴隨著无数层的螺旋阶梯通往地心深处,深入人类想像之外的黑暗。
然而,曾经如此辉煌的神跡,如今却是空无一人。
如此伟大的黑铁矮人是怎么灭亡的呢?
基多多拉的分身飘至城市中心,那直径超过千尺且深不见底的巨大竖井之上,他正在俯视那片黑暗。
记忆的碎片渐渐开始浮现:不可一世的矮人王杜林·铁顎站在高台上高调宣誓,他们务必要挖穿世界!
台下那些坚韧且顽固,但又痴迷於锻造与挖掘的矮人,坚信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存在著更富饶的第二面———那里的天地则是铺满了精金与玛瑙。
矮人们確实技艺高超,也確实挖得极深。
於是,他们不停地向下,向下,再向下。
矮人们凿穿了连龙炎都难以融化的远古岩层,直到某一天……
他们挖出了不该挖出的东西。
在基多多拉本体的记忆里,那些东西不过是几十米长且披著湿滑甲壳与口器可怖的大蚯蚓罢了。
对与全盛时期遮天蔽日的灾祸之噩来说,这確实算不得什么。
但对世世代代生活在地下的黑铁矮人而言,那便是无穷无尽的噩梦。
一条黑虫或许还能用战斧劈开,用一些个魔法符文轰碎。
但一百条,一千条呢?
甚至更多呢?
它们从新挖穿的深渊裂隙中喷涌而出。
它们吞噬矿石,它们腐蚀钢铁,它们撕扯血肉。
更可怕的是,它们还会產卵。
在矮人尸体中,在矿石缝隙里,甚至在尚在运转的熔炉核心里头。
卵鞘如心臟般搏动,数日內便会孵化出新一轮的潮水。
黑铁矮人最骄傲的防线——雷霆堡大门,被虫尸与活虫组成的巨浪硬生生衝垮。而他们最强大的战爭机器——高达百尺的符文巨人,被虫群爬满全身钻入关节,最终轰然倒地,成为新的孵化温床。
赫格拉的陷落持续了三个月。
最后的信息是通过地脉传讯水晶送出的,只有断续的几句:“我们……挖通了更深的东西……有眼睛……在黑暗里看我们……请原谅我们的狂妄……”
隨后,水晶便永归沉寂。
基多多拉的分身此时正坐在一处断裂的青铜巨像手掌之上———那巨像原本描绘的是矮人之神摩拉丁高举战锤的英伟姿態。
“真是……愚蠢而又壮观。”基多多拉孤独的声音在空旷中迴荡。
不过偶尔,这里还会有不怕死的人类闯入。
冒险家们被黑铁矮人无尽的宝藏与传说吸引,僱佣兵们则是为贵族与诸侯们搜寻古代的神器与科技,而亡命之徒则只是单纯想逃离文明世界的律法。
他们中有不少人组成小队,携带地图、罗盘、补给,试图深入探索这片被诅咒的空城。
基多多拉的意识能看见他们,但却从没能等到他们———这片土地对於人类而言,实在是过於危险了。
可是基多多拉却忽然很想听听活人的声音。
於是大约在一百年前,基多多拉便用自己的意志之力,向所有懵懂或稍有灵智的魔物、野兽、乃至扭曲的亡灵,下达了一条绝对命令:
不得主动攻击未先动手的人类。
命令如涟漪般开始扩散。
暴戾的穴居巨魔在举起石锤的瞬间僵住,接著它困惑地嗅著空气中人类的气味,最终悻悻退入洞穴。
成群的萤光蝠鱝掠过探险队头顶,不再俯衝下去吸食其脑髓,就连深藏地缝的触手怪,也勉强缩回了探出的肢节。
起初的数十年间,似乎真的有了些效果。
尤其是一支来自暴雪高岭的冒险者小队,他们竟成功抵达了赫格拉的入口。
基多多拉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的激动——一眾冒险者小队的人正指著雷霆堡那硕大的黑铁大门,爭论著是否继续前进。
基多多拉屏息凝神中期待他们再近一些,或许他们便能看到黑铁矮人在山腰开凿的古老栈道,甚至发现通往火山內部的隱秘裂隙。
然而,失落之地的恶意,远非一条命令便可以消除的。
那夜,地脉能量毫无徵兆地暴动,紫色的电弧从岩石中迸发,瞬间便將整个营地笼罩。
人类在帐篷里中抽搐,鎧甲成为导电的牢笼,血肉在奥术的烧灼下碳化。
基多多拉听到了他们的撕心裂肺,短暂而悽厉,隨后只剩电弧的嗡嗡声与肉体烧焦的噼啪轻响。
希望如风中的余烬般熄灭。
此后几十年中,又有无数的人类接近,却总在最后关头陨落:陷入突然塌陷的流沙坑,被古代防御法阵的无差別攻击撕碎,或因长期食用发光蕈类產生幻觉,从而自相残杀而死。
最接近踏入赫格拉的一只队伍,是一名具备真正品格的骑士带著两名扈从。
他们经过九死一生之后,竟然真的找到了赫格拉除雷霆堡之外的上层入口。
主僕三人在空城中摸索了近一日,並收集了一些黑铁矮人的金银幣和四把利达摩斯符文剑。
基多多拉的分身甚至还在他们附近显现过,那黑袍的身影正远远站在断柱之后。
他渴望一次对视,一句问话。
然而当那名骑士瞥见了基多多拉之后,立时便浑身僵直的对两位扈从说道:“此地有不洁之物,快走!”
他们仓皇逃离,再也没有回头。
基多多拉开始怀疑那条命令是否加速了人类的死亡——这般给予他们虚假的安全感,迫使他们深入绝地,然后被其他危险所吞噬。
基多多拉仍旧感到孤独。
很孤独。
第1章 灾祸之噩-基多多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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