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平安城喧闹的街道,今儿个街上格外“热闹”。
前头区小队的战士撒丫子狂奔,后头几个按著礼帽、穿黑油绸的侦缉队汉奸吹著警哨,玩命猛追。
刚贴上、浆糊还没干的抗日標语,转眼就让一张张撕了下来。
“真可惜,排……海涛,”
沈蔓笙差点说漏嘴,
“这么干,標语不就白贴了?”
寧海涛闭著眼,脑子可没閒著,正琢磨“抓住犹大”那任务。
眼下在平安城算站住脚了,问题是,怎么从吉田正一和小野次郎那儿挖出“犹大”的消息。
除此之外,还有接中央社记者的任务,心中暗暗著急。
要是记者到了,“犹大”没揪出来,商路也没铺好,他回还是不回山?
听到沈蔓笙的话,他睁开眼往外瞅。
车外,鬼子宪兵骑著高头东洋马,侦缉队的人在边上指手划脚地喊。
“太君、太君,钻巷子里了,钻巷子里了。”
宪兵们熟练地催马钻进小巷,马车还没过去,几个区小队队员就让从小巷里拎了出来。
对这次『演习』的结果,寧海涛不太满意,区小队光想著宣传效果,净往大路边贴。
不过这场“戏”,他还另有安排,和尚就是去干那事的。
所以他没往心里去,专心准备应付跟平安城首富的会面。
周家花厅,布置得跟伦敦俱乐部的会客室似的。
英式落地钟的钟摆,跟个老绅士似的,顽固而又精確。
雕花胡桃木椅裹著暗红色丝绒,留声机的铜喇叭在灯下泛著冷光。
连空气里都飘著一股跟山西黄土格格不入的味儿,咖啡、英国茶混著皮革的味道。
寧海涛的目光最后落在周家父子脸上,一字一顿地问:“看看这里,你们还认为自己是中国人吗?”
一句话,石破天惊。
沈蔓笙直接懵了,下意识瞅向寧海涛,心说排长这唱的是哪出?
周裕昌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他环顾自己的小花厅,头一回感到如坐针毡。
儿子周启元手指下意识划过剃得铁青的鬢角,像要维护用髮蜡梳得一丝不苟,的普鲁士榛子头的体面。
只有小野次郎还皱著眉,跟杯里又苦又涩的咖啡较劲,压根没觉出现场的刀光剑影。
他不自觉地咧著嘴,不合时宜地用日语对寧海涛说:
“有时我真理解不了毛唐,跟中药似的咖啡又苦又涩,就算加了奶和糖,又怎么比得上茶水好喝?”
毛唐是脚盆人对西洋人的蔑称。
显然,寧海涛刚才用英语质问周家父子的话,他一个字没听懂。
周裕昌从橡木手杖上抬起手,摸了摸那个洋务运动时剪了辫子留下的“革命头”。
瞥一眼小野次郎,用英语问寧海涛:
“高桥先生,老朽不大明白您的意思。”
“我是这个的参谋,高桥是化名。”
说著,寧海涛伸出手,拇指扣住中指,伸出其他三根手指,这是美利坚人表示『八』的手势。
“我认识,年轻时我游歷过美利坚。”
周裕昌脸上闪过一丝得意,见儿子没懂,便偷偷比了个“八”,隨即又不安地瞥向小野次郎。
“不必担心,他应该不懂英语,更不会德语。”
这次寧海涛用的是德语。
周启元惊讶地瞪大眼。
“您怎么知道我在德国留过学?”
寧海涛扬了扬下巴:“普鲁士榛子头,德军的標准髮式,很精神。”
周启元神色一黯,下意识看了眼他爹,才用德语应了一句。
“可惜这是在民国,没人懂!”
“不,有人懂!可有个前提……”
说著,寧海涛又用英语拋出最初那个问题。
“你们还认为自己是中国人吗?”
显然父子俩都懂英语,他们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小野次郎。
作为平安城商会的会长,周裕昌知道他来的目的,商人一向是宪兵队盯著的重点。
不是关心生意,是盯著他们会不会把物资倒腾到八路那边,赚超额利润。
见周裕昌看他,小野次郎举了举咖啡杯,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这个的,能换成茶水吗,我实在……”
“当然!”
周裕昌立马使个眼色,吩咐旁边站著的管家。
寧海涛的视线一直没离开小野次郎,这人装得跟语言绝缘体似的,可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著。
他想了想,再问:“你们还觉得自个儿是中国人吗?”
这一下,除了小野次郎外,所有人都震惊的望向他。
没別的,因为他现在用的是法语,到周家这么一会儿,他已经换了英、日、德、法四种语言。
周家父子同时点头。
这就是寧海涛选法语的原因,优雅,西方上流社会几乎人人懂。
“那就好,咱们聊聊矿业的事吧。”
作为平安城首富,周裕昌的煤窑很有名。连沈蔓笙这个学採矿的,都知道他。
矿业?
周裕昌一脸苦笑,家当都让鬼子抢了,他想不通,八路还能跟他谈啥生意。
“也许您能指点指点我们,在根据地找到煤矿、开起来,这对您有好处。”
“这个……”
周裕昌怦然心动。
不用寧海涛多说,他打洋务运动那会儿在英国学採矿回来,就一直在这行摸爬滚打。
至於下面的运作,当然就是开私矿,然后以低价与官矿抢市场的老套路。
这很诱人,可他还是嘆了口气。
他是商人,不能不顾自己那摊子。他家农庄就在平安城边上,出了事跑都跑不掉。
“风险太大!”
不等寧海涛反应,他儿子周启元先不干了。
“爸,您记得送我去德国留学时您说过的话吗?”
周裕昌没吭声,周启元却梗著脖子继续。
“您说,咱们要学会的,是造出烧煤的『炉子』。这样,国家才不受制於人,咱父子才能无愧於祖宗。”
周启元这番话,说得沈蔓笙心里『怦怦』直跳。要不是打仗,她也该也去留学的。
这时寧海涛缓缓开口:
“周先生父子所思,是民国的根本弱点。但更深层次的问题,你们想过吗?”
周氏父子对视一眼,皆知他指的是什么。
周裕昌说:“高桥先生,您不必跟我宣传你们那套。我们是商人,是实业家,我们不掺和……”
“呵呵”
寧海涛用略带嘲讽的笑声,打断他的话,
“既如此,周先生恕罪说,您怎么又对私矿情有独钟呢。难道不是因为盘剥太重、税赋太高吗!”
周氏父子俱露沉思神色,在民国想做实业,这是迈不过去的坎。
也正是管事的太贪,他们才不得不偷偷开私矿,全靠银子铺路,官府睁只眼闭只眼。
父子俩心思刚活泛起来,一件差点把他们魂嚇飞的事就发生了。
“哈……好茶!”
拿到香茶的小野次郎喝了口,发出讚嘆的声音。
“高桥先生说得对,我们脚盆人,尤其脚盆军人,虽然我们对不合作的人处罚严厉,但我们十分清廉。”
这话听得三个人脸色煞白,心差点蹦出来。
因为小野次郎的这句话,是用法语说的。
沈蔓笙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摸向髮髻,那根藏在假髮里的金属簪,是她最后的底牌。
她的法语是家学渊源,她父亲早年留学法国。
周裕昌声音颤抖:
“小野太君,这话不假,政府有些人的做派要是报给宪兵,他们也跑不了,这点我们商人一向肯定的。”
说著,周家父子都惊骇地望向寧海涛。
眼神里除了同情,更多是“八路的这个秀才完了”的惋惜。
懂英、日、德、法四种语言的八路,那绝对是凤毛麟角,这下落在鬼子宪兵手里……
民国官员的贪腐,这一点寧海涛也曾听过。
鬼子投降那会儿,呆湾那边並不欢迎所谓的果军。他们最怕的,是那些接收大员的贪婪。
小野次郎略带得意地扫一眼在场四人,继续说:
“大日本帝国的宪兵制度,最早学的是法国,所以宪兵军官都有学法语的习惯。”
寧海涛不动声色地端著咖啡碟,用小银勺搅著咖啡。
他继续用法语。
“小野君说得对,可我们八路也同样清廉。”
令其他三人惊讶的是,小野次郎居然用法语附和。
“高桥桑说得对,正因如此,土八路才被皇军视为最大的麻烦。他去八路那边,正是为了瓦解他们。”
听著二人一唱一和,周氏父子彻底懵圈。
八路与鬼子之间居然和顏悦色,这位寧参谋难道是……
与他们一样,沈蔓笙瞳孔骤缩,脑子里一团乱麻。
“怎么回事,鬼子为何会赞同寧排长?”
眼前的寧排长突然变得无比陌生,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他真的是潜伏在独立团的日本特务!”
一个令她细思极恐的可能,在脑海中萌生。
初见寧海涛,以为他是鬼子翻译官。
进城时他掏出个蓝本本,扇了偽军耳光,自己追问,他只说是秘密。
她的手不由自主攥紧髮簪,看寧海涛的眼神复杂到极点。
她已经刻意不去想与肖楚的婚约,心上隱隱喜欢,扮演寧海涛夫人这个“角色”,可现在……
不,我绝不能让他瓦解我们八路军!
狠狠咬住嘴唇,电光石火间,猛地抽出簪子,朝寧海涛眼窝就刺!
周家父子大惊,躲闪时带翻了椅子。
小野次郎只来得及喊一声“吶尼”,根本来不及拦。
只有早有准备的寧海涛,一翻手腕,格住了她。
“蔓笙,別神经过敏。我跟两位周先生,小野君,还有重要的事要谈。”
迎著沈蔓笙眼中的泪水,他促狭的挤下眼睛。
“就算要杀我,也得等谈完再说吧!”
这时小野次郎却“啪啪啪”的拍起手来。
“高桥桑,您对部下的训练,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能不让人嘆服!”
寧海涛无所谓地耸耸肩,看著沈蔓笙颤抖著手把簪子放回桌上,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进行谈话。
40章 小野君说得对,我们八路同样清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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