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定了定神,继续道:“这只是末將的一点浅见,具体怎么打,还要听诸位將军的。
比如战车从哪里调,步卒怎么配,骑兵什么时候出击,这些末將都没有经验,还要请诸位將军多指点。”
他说著,转向任福,抱拳道:“任將军,您是这里资格最老的,末將年轻,没打过这么大的仗,到时候若有考虑不周的地方,您一定要提点末將。”
任福捋著鬍鬚,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说好说,你儘管放手去打,有什么不懂的,问老夫就是。”
狄青又转向朱观:“朱將军,您勇猛过人,末將听说您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
这一次,若是真要打起来,末將斗胆,想请您当先锋。
您这样的猛將,往前面一站,夏人看了都腿软。”
朱观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狄將军这话我爱听!你放心,先锋我包了!保管把李元昊那廝打得屁滚尿流!”
狄青又转向葛怀敏,態度愈发恭敬,道:“葛將军,您是宗室,见识广,大局观比末將强。
末將若有什么冒进的地方,您一定要拉住末將。
末將听说您在河北戍边时,处置军务极有章法,末將到时候若有不明白的,还要向您请教。”
葛怀敏矜持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狄將军客气了,咱们都是为大宋效力,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狄青最后转向王圭和武英,抱拳深深一揖:“王將军、武將军,两位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將,经验比末將丰富得多。末將若有不到之处,两位儘管直说,末將一定听著。”
王圭和武英连忙还礼,连声道:“狄將军太客气了,咱们互相学习,互相学习。”
厅中的气氛,变得愈加热络起来。
任福捋著鬍鬚,频频点头。
朱观咧著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葛怀敏端著茶盏,姿態愈发优雅。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附和,时不时说一句“狄將军说得对”、“狄將军这个法子好”。
主位上,韩琦端著茶盏,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在任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朱观脸上,然后是葛怀敏、王圭、武英。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笑。
每个人的笑都不一样。
任福是欣慰的笑,朱观是憨直的笑,葛怀敏是矜持的笑,王圭和武英是附和的笑。
哼!
韩琦心中冷哼一声。
在韩某面前玩捧杀这一套?
韩琦忽然放下茶盏,站起身。
眾人见他起身,连忙收声,齐齐看向他。
韩琦的目光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狄青身上。
狄青正垂手而立,神色恭谨,目光清澈,看不出半点得意之色。
韩琦心中微微一嘆。
这个狄青,確实是个能打仗的人,就是心思还是纯粹了些。
“本官有一事不明。”
韩琦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中都安静了下来。
韩琦冷冷扫了一圈,道:“诸位將军若是对狄將军不满,大可以提出来,这般作態是作甚?
要知道,咱们大宋面临李元昊这个大敌,稍有不慎,便是惊天惨败,那是要往里面填无数生命的!”
此言一出,任福等人纷纷起身,任福赶紧道:“韩相公切勿误会,我等是当真认可狄將军,並无捧杀之意啊!”
韩琦呵呵一笑,看著任福,缓缓道:“任將军当年在延州打仗的时候,脾气是出了名的倔。
谁要是敢在你面前指手画脚,你当场就能翻脸。
本官记得有一次,范仲淹范大人跟你商量军务,你跟他爭了半个时辰,最后气得拂袖而去。”
任福老脸一红道:“那……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老了,脾气改了不少。”
韩琦点点头,又转向朱观道:“朱將军,本官记得你也是个性子急的。
之前你跟一个偏將抢先锋,差点在帐中打起来。最后还是本官出面,才算平息。”
朱观挠了挠头,訕笑道:“那……那不是年轻不懂事嘛,现在老了,知道轻重了。”
韩琦又看向葛怀敏道:“葛將军,你是宗室,最重身份体面。本官记得你曾说过,军中那些黥卒,不配与你同席,狄將军毕竟是黥卒出身,你为何今日对他如此亲近?”
葛怀敏脸色微微一变,乾咳一声道:“那……那是从前的事了。狄將军虽然出身低了些,但战功赫赫,老夫……老夫自然是敬重的。”
韩琦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厅中所有人都心里一紧。
“好,很好。”韩琦缓缓道,“诸位將军都改了脾气,都懂得轻重了,都知道敬重人了。本官很欣慰,很欣慰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可是本官不信!”
厅中一片死寂。
韩琦的目光如刀一般,在眾人脸上刮过,道:“说吧,你们心里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今日若不说清楚,韩某寧可避战,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让將士去送死!”
任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朱观低著头,不敢吭声。
葛怀敏端著茶盏低著头不说话。
韩琦冷冷地看著他们,等著他们开口。
就在这时,任福忽然嘆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他苦笑著摇摇头,“相公既然看出来了,老將也不瞒著了。
其实是辛兄弟专门来寻过老將,说和此事。”
韩琦眉毛一挑:“哦?”
任福道:“韩相公要提拔狄將军,说句不害臊的话,老將其实心里也不是很痛快。
辛兄弟他跟老夫说,狄青年轻,没打过这么大的仗,到时候万一冒进,谁能拉他一把,还不是老夫?
他说,这一仗,老夫就是压舱石,有老夫在,全军就有底!”
任福说著,自嘲地笑了笑道:“老夫耳根子软,听了这话,心里竟是舒服了不少。
当然,老夫知道是辛兄弟拿这些话来安慰老夫罢了。
不过也好,辛兄弟毕竟对老夫有救命之恩,就当还了这个恩情。”
韩琦挑了挑眉,转向朱观道:“朱將军难道也是如此?
朱观挠著头,訕笑道:“那个……辛兄弟的確找过末將。
他跟末將说,狄青跟他会见的时候夸末將勇猛,说末將適合当先锋。
嘿嘿,还真別说,狄將军的確是有眼光!”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愈发憨厚,道:“而且末將这人虽然粗枝大叶,但对于欣赏末將的人,末將怎么会让他难堪?”
韩琦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又转向葛怀敏。
葛怀敏乾咳一声,放下茶盏,温和一笑道:“那个辛小兄弟的確也找过老夫。
说什么就不方便说了,不过的確是说到老夫心里去了,
老夫的確是真心支持狄將军,韩相公莫要担忧。”
韩琦深吸一口气,又看向王圭和武英。
王圭连忙道:“辛先生没找过末將。”
武英也道:“末將也没被找过。”
王圭顿了顿,又道:“不过……不过末將听朱將军说起过,说那个辛先生是个能人,他既然看好狄將军,那狄將军定然是个能人,让末將到时候配合狄青就是了。”
武英也跟著点头。
韩琦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个低著头的身影。
辛縝依旧低著头,一动不动。
“辛縝。”韩琦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厅中都听得清清楚楚。
辛縝缓缓抬起头,看到眾人看著他,顿时訕訕一笑。
韩琦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辛縝苦笑了一下道:“相公,请听属下狡辩……不是,请听属下解释……”
厅中安静了片刻。
忽然,任福“噗”地一声笑出声来。
那笑声像是点燃了什么,朱观也跟著笑了,笑得直拍大腿。
葛怀敏端著茶盏,肩膀一抖一抖的,茶水都洒了出来。
王圭和武英也跟著笑,笑得前仰后合。
韩琦站在那里,看看忍俊不禁的田况,又看著辛縝那张涨红的脸,忽然也笑了。
他这一笑,厅中的笑声更大了。
狄青站在舆图前,看著角落里那个窘迫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感激,有暖意,也有一丝好笑。
他想起方才在议事时,辛縝低著头一动不动,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原来,他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狄青忽然大步走过去,在辛縝面前站定。
辛縝抬起头,满脸通红地看著他。
狄青忽然笑了。
他抱拳,深深一揖:“末將狄青,多谢辛先生。”
在笑声中,辛縝说道:“任將军你们……都不讲究,怎么把我给卖了……”
这话一出,笑声愈发响亮,大厅內外里都充满快活的 空气。
第二十三章怎么都把我给卖了!(嘿嘿,歷史分类新书进前十了!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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