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袁国强的全套伤病评估报告,终於完整摆在了韩拓面前。
不只是简单的问诊记录,而是包含了步態分析,肌肉张力,关节活动度,起跑蹬伸角度,左右腿力量差值,膕绳肌损伤点位在內的一整套数据。
在1981年,这样的报告在內地连国家队都难以实现,更別说系统,全面,可量化。
甚至只有在欧美比较发达的国家才有可能做到。
甚至即便是做到也做不到这么全面。
因为有些东西,韩拓可以在原本的基础上进行一定程度的改良。
毕竟有钱的好处就是可以招人,直接招那些他知名的科研人员过来。
帮自己解决这些问题。
有了方向的好处就是可以避过大量的沉没成本。
这一点,但凡你经常搞科研的。
应该都知道。
已经算是开掛了。
毕竟在千头万绪里面选出绝对正確的道路,本就是极其难的事情。
要不怎么说很多所谓的科研成果都是运气好的发现呢。
现在有人告诉你,只要往这条路子走,就一定能成……
那就。
太过於离谱了点。
韩拓一页页翻过,眉头微微蹙著。
困扰袁国强一年半之久的,正是大腿后侧膕绳肌反覆拉伤,导致的慢性炎症伴轻微瘢痕化。
上一届东京亚锦赛那次急性拉伤后,因为没有专业康復,没有精准测试,没有针对性修正技术,只是简单静养,草草恢復,导致他一上强度,一衝加速跑,旧伤位置就发紧,发僵,再往后就是刺痛,不敢发力。
队里只能让他“少跑点”“悠著点”“別太拼”。
可短跑运动员,不拼,不冲,不上强度,那还叫练短跑吗?
毕竟在现在的训练理论中,没有那么多的科学模式,就是往死里跑,往死里练。
感觉让他这么做,那就是让他放弃职业生涯。
这也是袁国强明明处在巔峰年纪,却满心绝望的根源。
“我带你去个地方。”韩拓拿起报告,朝袁国强示意。
袁国强默默跟上。
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康復室,可韩拓带著他,走进了基地最內侧,平时一直关著门的一间小实验室。
门一推开,袁国强又一次愣住了。
房间不大,却摆著一台在这个年代堪称“梦幻级別”的仪器——
西德產lange运动功能测试仪+膕绳肌专项测力台。
1981年,全世界最顶尖,只有东德,西德,美国国家队核心实验室才会配备的下肢伤病测试设备。
这台机器,在1981年的亚洲,都找不出几台,或者说直白点,根本没有。
这玩意儿是韩拓托自己的导师在美国买过来的。
韩拓特意通过香江渠道,花重金提前订到,运到,调试完成。
虽然在他眼里还是有很多不足,很是不方便,可是在这个年代已经是梦幻级的设备。
这个仪器主体是金属与深灰色塑胶构成,配有滑轨,固定绑带,角度刻度盘,指针式测力錶盘,还有一卷卷用来记录曲线的列印纸。
测试者会被牢牢固定在座椅上,大腿,髖部,小腿分节锁死,只能单用目標肌肉发力,然后机器会精准画出力量—角度—时间曲线。
哪块肌肉在多少度时发力弱,哪一段存在疼痛抑制,左右腿差多少,伤处具体在哪个纤维区出问题,全都能客观读出来,不靠手感,不靠经验,不靠运动员“感觉痛不痛”。
袁国强看著这台冰冷,精密,充满工业质感的机器,喉咙微微发紧。
他这辈子,连见都没见过这么专业的“查伤仪器”。
可他没注意到,韩拓看著这台1981年顶配设备,眼神里却掠过一丝淡淡的嫌弃。
只有韩拓自己心里清楚:
这东西,在这个时代是神装。
在他来自的未来,只能算入门级古董。
没有超声影像,没有肌电图emg,没有ai步態分析,没有筋膜超声可视化,没有三维动作捕捉,没有实时肌肉活性监测。
这台测力台只能测“外力”,测不到肌肉內部的瘢痕,筋膜粘连,神经控制异常。
它精度够,但不够细。
够准,但不够快。
够先进,但远远不够“未来”。
韩拓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
等以后条件允许,他一定要把这里升级成全世界第一个拥有——高频超声实时显像+无线表面肌电+三维红外捕捉+等速测力系统一体化的训练基地。
不用绑,不用等,不用静態测试,人跑过去,伤病位置,发力缺陷,风险点直接在屏幕上亮出来。
那才是真正的现代运动医学。
也是2030年之后开始走的,运动医学方向。
但现在,他只能用这个时代能拿到的“最好”。
“躺上去。”韩拓语气平静:“我不扎针,不强行按压,你放鬆就行。”
袁国强依言固定好。
当绑带轻轻压住他大腿时,他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他怕痛,怕一查就查出“不能再跑”的结论。
韩拓动作很轻。
一点点调整角度。
从屈膝90度慢慢往伸直方向带。
机器指针缓缓摆动。
在纸上画出一条並不平滑的曲线。
落到30度附近,曲线猛地掉了一个坑。
那是疼痛导致的发力抑制。
也是袁国强一年半以来,最真实的伤点。
韩拓盯著曲线,又对照手里的伤病报告,心里瞬间清晰。
“我跟你说清楚你的伤。”
韩拓声音不大,却异常篤定,
“你不是简单的拉伤没好,是伤后形成了局部瘢痕,肌肉弹性下降,再加上你起跑技术一直把压力压在膕绳肌上,每次训练都在重复微损伤。”
“啊?那个韩……韩博士,你能不能说的再细致点,我有点听不明白。”
这年代称呼有学问的人,好像都喜欢用某某博士来形容。
“我还不是博士,但我会进修的。”
韩拓也知道自己这么说有点为难,一直生活在国內的袁国强,想了想后开口道:
“或者我说直接一点。”
“国內那种『揉一揉,歇一歇,热水敷一敷』的办法,对你没用。”
“因为根本没碰对位置,也没改到发力方式。”
“啊……一点用都没有吗?可是我去查看过,几乎每个医院都是这么让我做的呀。”
袁国强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个18岁的少年人嘴里直接说出自己的做法完全没用的说法。
而这个问题,他为了保险起见,可是问过好几个医院的。
可现在他却不能不相信这个18岁的少年。
不仅仅是因为他拥有国內没有的运动学知识。其次就是他做的这一切,几乎是几天之內就让袁国强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这要不是认真想做这个行业的人,不可能会这么搞。
绝对不可能。
他是不懂美国人是什么样的,他只是站在人性的角度上来分析,没有人会做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情,除非他是真的有心想要做好。
袁国强躺在仪器上,一声不吭,心臟却越跳越快。
还有一点就是。
从来没有人,把他的伤说得这么明白。
国內那些医院的人也从来没有能够说的这么清晰过。
韩拓低头调试著设备,轻声补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
“这机器还是太粗了,看不到肌肉內部纹理,以后……肯定要换掉。”
袁国强没听懂“以后”是什么意思,只当是年轻人对顶级设备还不知足。
他不知道,韩拓嫌弃的不是这台1981年的神器,而是这个时代对运动员的粗糙与残忍。
这个年代的“查伤”,靠摸,靠猜,靠运动员喊痛。
1981年没有肌肉超声,看不到筋膜有没有粘连,瘢痕在哪,损伤深度多少。医生只能靠手按,靠经验,靠运动员说“这里痛”。
很多伤明明是技术发力错了,却被当成“意志不坚定,怕苦,偷懒”。
康復等於“静养+按摩+热敷”,完全不科学。
袁国强伤了一年半好不了,不是他不努力,而是整个时代的康復理念就是:
痛了→歇著。
还痛→再歇。
再不好→你不行。
没有精准激活,没有无痛训练,没有神经肌肉控制,养得越久,肌肉越废。
运动员的黄金期被白白浪费,是时代性的犯罪。
这个年代训练落后,医疗落后,恢復落后,运动员用命拼成绩,却没人真正保护他们的身体。
伤一次,废一生。
巔峰短得可怜,错一次比赛就是终身遗憾。
基本没有容错率可言。
明明可以不受伤,少受伤,快速好,却因为时代做不到。
未来的训练体系:
先测-再防-再练-伤了精准治。
1981年的体系:
先练-练伤-再养-养不好就放弃。
就是这么真实。
甚至即便是所谓的时代最先进的仪器,再先进,也只是“粗测”,以他的眼光来看,真是落后至极。
再加上国內的训练体系原本就极其落后。
把苏联的苏式理论超过来生搬硬套,本土化都没有好好完善,真是……
在这个时代当运动员成为耗材的可能太高了。
能在这个时代突围出来的人,那真是天然就是底子好。
因为底子不好的人,但凡差一点,直接就被淘汰了。
在这个时代当运动员。
看著面前面色有些微微惊恐的袁国强。
不禁感嘆——
这真是个残忍的时代。
第十六章 这是一个对运动员极其残酷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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