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孙定香凑到杨小芳跟前,压低声音问:
“那个女人又来干啥?”
杨小芳笑著说:“没事。她说路过。”
孙定香不信:“路过?她家又不在这边。”
杨小芳没解释。
她拿著那床被子,往水井边走。
孙定香跟上去,看著她把被子放进盆里,开始打水。
“你真要帮她洗?”
杨小芳说:
“不是帮她,是帮大娘。”
孙定香蹲在旁边,看著她和面一样揉那床被子,忽然说:
“小芳,你这个人,真行。”
杨小芳头也没抬:“行啥?”
孙定香说:“刚才那女人那样,你还给她送鞋。”
杨小芳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秦爱萍道歉的样子,想起她眼眶红红地蹲在大娘面前。
她说:“就凭她能知道这是大娘儿子遗物后,能给大娘真心道歉,俺就觉得她这人或许......,没外面说的那么差。”
孙定香撇撇嘴:“小芳,不光一个两个人说她,整个军区都这么说她。你还是小心点吧,俺看悬。”
杨小芳没接话。
她低著头,继续搓那床被子。
秦爱萍推开家门,把那双手工布鞋放在门口。
鞋底上还沾著不少泥,鞋面也被水浸湿了一点,和这个乾净整洁的家一比,格外扎眼。
她站在那儿,低头看了好几秒。
客厅里,沙发没有像別人家那样靠墙放,而是被她特意摆在中间,隔出一个过道。
这样看著既不空旷,又不拥挤。
墙上掛著从首都带来的画,不是什么名贵的,但配色雅致。
窗帘是她自己挑的布,找人做的,垂下来刚刚好。
这个家,是她一手布置出来的。
別人家的家属院,要么脏乱,要么土气。只有她家,虽然也是平房,家具也都是普通的,可经她的手一弄,就是透著一股精致。
她对自己的审美,一向很自信。
可这会儿,她看著那双布鞋,忽然觉得,这鞋放在这儿,好像也没那么难看。
就是不太搭。
她收回目光,走进屋,换了身衣服。
门锁响了一下。
钱营长推门进来,手里还拎著一兜橘子。
他一进门,就看见门口那双花布鞋。
愣了一下,他环视了一圈屋里,除了妻子,没別人。
“家里来人了?”他问。
秦爱萍从臥室走出来,瞥了他一眼,娇滴滴地说:
“別找了,人已经走了。还能等著你回来捉啊?”
钱营长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松下来,笑嘻嘻地走过去,一把抱住她:
“捉啥?我就捉你。”
秦爱萍被他抱著,挣了一下,没挣开。
钱营长在她耳边小声说:
“我媳妇今天心情不错?是买著好东西了,还是遇见好人了?”
秦爱萍被他蹭得痒,又挣了一下:
“你放开,一身汗味儿。”
钱营长不放:
“汗味儿也是你男人的味儿。”
秦爱萍忍不住笑了,捶了他一下:“没正形。”
钱营长这才鬆开,走到门口,他低头看了看那双布鞋。
小碎花布,钠的千层底,还脏兮兮的,沾著泥,跟他媳妇平时的风格完全不搭。
他弯腰,拎起鞋,隨手往门外一扔。
“这谁的鞋?放门口碍事。”
“哎!”
秦爱萍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弯腰把鞋捡回来。
钱营长愣住了。
秦爱萍把那鞋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说:
“这是別人好心借我穿的。我还要刷乾净还给人家呢。”
钱营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看看那双鞋,又看看自己媳妇,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么双布鞋,竟然是他媳妇穿过的?
而且她还要亲自刷乾净还给人家?
他媳妇什么脾气他最清楚。
她竟然会穿这种以前认为很土的手工布鞋?而且,不仅穿了,现在要刷鞋?
他挠挠头,试探著问:“这鞋……谁家的?”
秦爱萍没回答,往厨房走:“你管谁家的。”
钱营长跟上去,不死心:“我就问问。谁还能让你亲自伺候?”
秦爱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伺候她。我是谢谢她。”
钱营长眨眨眼:“谢啥?”
秦爱萍想了想,说:
“谢她……让我知道,我以前有多蠢。”
钱营长愣住了。
他看著妻子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著秦爱萍系上围裙。
“你真要自己刷?”
秦爱萍没回头:
“我自己刷。”
钱营长想了想,很有觉悟地说:
“那我来刷。你歇著。”
秦爱萍终於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今天怎么了?以前让你干点活,跟要你命似的。”
钱营长挠挠头:
“那不是你最近老跟我闹嘛。好不容易哄好了,我得表现表现。”
秦爱萍笑著白了他一眼:
“少来。我自己刷。你做饭去。”
钱营长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双鞋。
他心里实在好奇得紧。
到底是哪家的女人,竟然能入得了自家媳妇的法眼?
灶房里,钱营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秦爱萍端著盆,接了水,把那双布鞋泡进去。
她蹲在那儿,拿著刷子,一下一下地刷。
刷著刷著,忽然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那个女人站在她面前,不卑不亢地说“你知道这床被子是什么吗”。
那个女人追出来,把鞋递给她,说“这路不好走,换上吧”。
她忽然笑了。
钱营长从灶房探出脑袋:
“笑啥呢?”
秦爱萍没抬头:
“笑我自己。”
钱营长没听懂,缩回去继续洗菜。
秦爱萍低著头,继续刷鞋。
泥点子一点点化开,被水冲走。
她忽然想起钱营长刚才说的话——“好有什么用,你还不是要去西北。”
她抬起头,问:
“老钱,你今天去看爸,他说啥了?”
钱营长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
“说了。他说这趟西北,必须去。”
秦爱萍的手顿了一下。
钱营长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著她:
“爸说,组织上有个大布局,可以说空前绝后。要从各个地方挑有能力和潜力的年轻军官,西北就是个试金石。”
秦爱萍没说话,继续刷鞋。
钱营长说:
“爸还说,这次去不是几年,很有可能几个月就回来,甚至几天。”
秦爱萍抬起头:
“真的?”
钱营长点点头。
秦爱萍想了想,又问:
“那为啥非你去不可?別人不能去?”
钱营长沉默了一下,说:
“原本这个机会,是顾大力的。”
秦爱萍愣住了。
顾大力?
那个女人的男人……
不对,是那个女人以前的男人。
钱营长说:“可惜了......”
秦爱萍追问:“可惜什么?”
钱营长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上下捋了捋:“没什么。总之,爸终於鬆口了。他说你和朵朵可以去首都了。”
他顿了顿:“你也放宽心。我不会在西北待很久。”
秦爱萍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可她在想。
顾大力的机会,为什么变成了老钱的?
是顾大力自己不要了,还是……
她想起那个眼睛像小鹿一样的女人。
忽然有点想知道,
如果,杨小芳和顾大力没离婚,如果是顾大力去西北,杨小芳会是什么反应......
晚上,朵朵放学回来,一眼就看见门口那双鞋。
她跑过去,蹲下来看了半天,然后跑进厨房:“妈!这是谁的鞋?”
秦爱萍正在盛饭,头也没回:“別人的。”
朵朵眨眨眼:“別人的鞋怎么在咱家?”
秦爱萍说:“妈借的。明天还。”
朵朵“哦”了一声,又跑去看那双鞋。
她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鞋的样式,跟铁妮她娘做的那双好像啊。
她想了想,没想明白,跑去洗手吃饭了。
饭桌上,钱营长看看媳妇,又看看闺女,忽然说:“朵朵,爸过几天要去西北了。”
朵朵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秦爱萍看了她一眼,说:“妈陪你在家。不去首都。”
朵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秦爱萍点点头。
朵朵笑得眼睛弯起来,低头大口吃饭。
秦爱萍看著她,又看看钱营长,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晚上,秦爱萍把那双刷乾净的布鞋晾在院子里。
月光照在上面,湿漉漉的,反著光。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明天,得去还鞋。
顺便……
顺便看看那个女人。
第197章 到底是哪家的女人,竟然能入得了自家媳妇的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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