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挨揍,早就习惯了。
……
这一头,林司长和陈司长对视了一眼。
彼此的目光里都压著某种震动,某种多年未曾翻涌的热流。
尤其是那一句——
“种花家存在了五千年,而鹰酱才多少年?”
像一颗火星,溅进了乾涸多年的心原。
他们是从勒紧裤腰带、一粒米掰成两半吃的年代走过来的人。
正因为经歷过那样的日子,才比谁都更清楚,我们和那个大洋彼岸的超级巨人之间,横著多深的沟壑。
那不是数字,那是长在骨头里的重量。
所以每次面对制裁,他们都不得不谨慎再谨慎,如走冰河,一步不敢错。
不是胆小,是那时候的种花家,实在太穷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陈司长望著刘光琪那张平静得几乎淡然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这年轻人身上没有一丝畏惧。
那平静不是强装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所谓强权的轻视。
“……说得对。”
陈司长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话音里带著自嘲,也带著释然。
“我这外贸司的司长,整天盯著外匯市场那点数字,生怕別人掀了咱们吃饭的桌子。”
“可现在想想,桌子掀了就掀了——大不了站著吃!”
“还能饿死不成!”
林司长一直没说话,但眼里渐渐亮起一种久违的光。
“是啊,当年立国之战都没怕过,如今反倒畏手畏脚……没这个道理。”
刘光琪微微笑了笑。
他明白这两位长辈的心思。
时代的烙印太深,不是几句话就能擦去的。
“两位司长言重了。”
他声音很稳,却像有风在底下托著。
“你们才是真正开路的人。”
刘光琪的笑容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將姿態放得很低。
“凡事总要慢慢摸索,谨慎些是应该的。至於我……不过是仗著年轻,胆子大些罢了。”
这话给足了两位司长面子。
没有人知道,在他记忆的深处,那个自詡为世界灯塔的国度,早已將制裁当作日常广播的背景音。今天封锁这家,明天打压那方——可那又如何呢?该下海的巨舰不曾少过一艘,该探向星空的路也始终走在最前方。日子照样向前,越过越有盼头。那些喧囂的制裁,倒像一阵风里的气味,乍闻刺鼻,转眼便散得无影无踪,什么也改变不了。
想到这里,刘光琪神色愈发淡然。又与两位司长閒谈片刻,说了些旁的事务,便起身告辞。
近些天医院里忙得连轴转,竟未留意主角归来的节点,確是笔者疏漏。有错便认,挨骂也该站直。诸位批评得在理!
接下来的时光,刘光琪的生活依旧规律得近乎单调,研究处与住处两点一线,却填满了踏实的忙碌。他全副心神都浸在那枚微小的集成电路之中,至於大洋彼岸针对数控工具机掀起的所谓制裁波澜,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他不在意,却总有人放在心上。制裁的风声刚起,那群跟在鹰隼身后的盟友们便先慌了神。老大既然发了话,哪个敢不从?於是纷纷效仿,一个个推开已到门口的工具机订单,摆出划清界限的姿態。
然而在这片肃杀气氛里,偏偏冒出一幅颇具讽刺的画面。与西方诸国不同,那个隔海相望的岛国竟悄悄派了人,摸到外贸部的大门外。他们不是来取消合约的——恰恰相反,是来加订的,胃口还不小。
此时两国虽已结束战爭状態,关係却仍微妙,尚未正式建交,但暗地里的商贸往来从未断绝。早年国內研製电饭煲,没少从他们那儿买样机回来拆解琢磨;后来自家產品横空出世,开始反销海外。起初还经由北方的熊邻居中转,让中间商赚一笔差价,待到与熊闹僵后,索性直接扶植了几家岛国本土的进口商,一脚踢开了中间环节。熊邻居气得跳脚却也无奈,而这些岛国商人没了层层盘剥,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对待订单的態度简直恭敬得近乎殷勤。
与此同时,国內去年也开始从对方引进电缆技术与设备。若一切顺利,后续还有更多採购计划。只要价钱合適,岛国那边连技术也未必不肯放手——他们见利忘义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十几年后,铁道部那场“二桃杀三士”的阳谋,他们明知是套仍爭相往里钻,不外乎一个“利”字。如今为利主动登门,倒也不足为奇。
外贸部一间素净的会客室內,柳主任捧著杯茉莉香片,悠悠吹开浮叶,眼梢余光扫过对面几名坐得笔直的岛国商人。为首的中年男子叫松下,额角已沁出薄汗。
“松下先生,还有贵方各位,”柳主任搁下茶杯,语调平缓,“在谈正事之前,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我们的数控工具机,眼下正被你们那位『尊长』制裁。这事,你们应当比我们更清楚吧?”
他將“尊长”二字咬得略重,像在陈述一桩人尽皆知的事实。松下听完翻译,连忙欠身,脸上堆起谦卑的笑。
“柳先生,贵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愿做这样的俊杰。”
翻译转述完毕,柳主任心底暗笑。这小岛来客,倒是拎得清。
不过,自己撞上门的竹槓,不敲白不敲。他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柳主任从文件夹中取出几份文件,轻轻推向桌对面。纸张上是日文內容。松下几人急忙接过,低头细看时,眼神先是一亮,隨即脸色骤变。
松下双目圆睁,手指捏著纸页边缘微微发颤。紧接著便是一串急促的日语,语速快得连身旁的译员都需凝神才能跟上。
柳主任不必听翻译,只看那涨红的脸与挥舞的手臂,便知对方在 ** 价格过高。他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待声音稍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各位先冷静。如今局势不同,贵国的盟友正对我们实施制裁。我们顶著压力供货,其中的风险成本自然要体现在价格上——这点涨幅,合情合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容温和地补充:“当然,若是觉得难以承受,也可以放弃採购。我们完全理解。”
那气定神閒的姿態,仿佛在无声地提醒对方:要埋怨,就去找你们背后的盟友吧。
“柳先生!”松下顾不上礼节,透过译员急声道,“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们此次是带著极大诚意前来合作的!”
译员稍顿,又补充道:“松下先生表示,希望您能考虑未来两国技术交流的长远前景,给予一个更合理的报价。”
“松下先生,您这话让我为难了。”柳主任摊开手,神色诚恳,“您要的数控工具机已在制裁名单上,我们冒险出货,总需要一些保障。”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直视对方。
“这样吧,为表诚意,请贵方將最新型的电缆技术一併纳入此次交易。”
“这是我们的底线。”
会议室骤然安静。
松下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更加僵硬,瞳孔微微收缩。这位深諳东方谋略的民族,如今在真正的博弈者面前,终於显出了动摇的痕跡。
“柳先生,我们与贵部门合作多年……”松下试图唤起旧谊。
“正因为合作已久,才更应展现诚意。”柳主任温和地打断,“其他国家的份额空出来了,贵方若想接手,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否则,我们凭什么给予特殊对待?”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成了耐心的较量。松下两次离席,每次返回时面色都更加沉重。而柳主任始终安稳地坐在原处,如磐石般不为所动。
当松下第二次从门外走回,他的肩膀已然垮下,沉默良久,最终用乾涩的嗓音挤出几个字:
“……我们接受。”
他提笔签下了那份附有技术转让条款的协议。时势异位,此刻有求於人,不得不低头。
笔尖离开纸页的剎那,松下脱力般向后靠去,长长呼出一口气。这十台工具机连同技术转让的费用,总额已达数千万之巨,即便对他而言也是一笔沉重的支出。
桌对面,外贸部的几位成员交换了一个克制的眼神。柳主任拿起签署完成的文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某些民族的秉性,他再清楚不过。
有时候,只需一点压力,便足够。
而这次的让步,仅仅是一个开端。
事实证明,任何工业强国在种花家近乎碾压的数控工具机技术面前都难以维持强硬姿態。
工业母机乃国之命脉,他人掌握而自家缺失,所谓发展与追赶便如同空中楼阁——难道要靠血肉之躯去追赶钢铁洪流吗?
自从东瀛率先打破僵局並尝尽甜头,西方诸国也纷纷按捺不住。
约翰牛、高卢鸡、汉斯猫等一眾国家明面上高呼与鹰酱並肩而立,誓言坚定;暗地里却將商务使团一波波送往东方,几乎踏平了种花家相关机构的门槛。
对他们而言,无非是更换一层外壳、寻个中转名目,订单依旧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几番迂迴之下,种花家的外匯订单非但未损分毫,反倒因这番暗潮涌动的紧张態势,顺理成章地抬高了价位。
制裁与暗购岂能隨心所欲?天下从未有过这般如意算盘。
很抱歉,如今局势已变——
要交易,便须添码。
要么支付更高代价,要么以技术换机遇,否则一切免谈。
最终,鹰酱苦心经营的所谓联合封锁,首次在种花家面前成了一场徒劳的闹剧,宛若精心策划却无人捧场的滑稽戏。
就在西方世界暗流涌动、各国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玩得风生水起之际,刘光琪这里也传来了佳音。
歷时近两月,集成电路技术终於取得关键突破。
不同於先前数控工具机所用的电路板,此番攻坚的乃是真正的小规模集成电路。
一机部研发室內,欢呼骤然炸响:
“处长!成功了!”
沸腾的人声如浪潮翻涌:
“柵氧化层电荷难题彻底解决!静电防护参数……老天,比设计目標还高出十五个百分点!”
“小规模集成电路——我们真的做出来了!”
吶喊、捶桌、乃至喜极而泣之声交织碰撞,谱成一曲激昂的凯歌。
刘光琪立於人群 ** ,望著手下这群激动得难以自持的研究员,紧绷两月的神经缓缓鬆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波澜。
他明白——
集成电路此后的道路,已扫清最关键的技术障碍。
两个月光阴不长不短,若换作旁人主导此类研究,恐怕三年五载也难见成效。
但刘光琪不同。
他脑中铺展著清晰的技术蓝图,如同为在迷雾中摸索的团队点亮逐盏明灯,再在后督促进程。
这般效率,自然非同凡响。
测试完成后,整个研究室沉浸於欢腾之中。
庆贺声浪穿透墙壁,漫至走廊。
第206章 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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