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戈法瑟斯吃力地睁开眼睛,曾经灿烂如朝阳的金色眼瞳,如今被一层模模糊糊的阴霾遮掩了光芒,曾经璀璨如同融化的黄金一般的鳞甲同样失去了光泽,黯淡地好像廉价的铜幣。虬结的鹿角状龙冠不再昂然指天,而是沉重地垂落,似乎已经支撑不了昔日的辉煌。它修长如蛇的身躯盘踞成一座濒死的山峦,蓬鬆如狮鬃的龙鬚无力地垂落,暗淡无光,每一次呼吸都让肋骨的起伏如遭逢地震之灾的大地。那双曾倒映星空的璀璨翼膜,也已经浑浊如蒙尘的琥珀,无力地收拢在布满已经固化的龙粪的大地上。
它快死了。
老龙努力地尝试抬起头,但岁月已经在它的脊樑上留下了太多的磨损,在十年前尚且可以穿透河湾地最好的板甲的棘刺要么脱落,要么已经坍塌,甚至有的反而刺入了它的血肉,曾经保护老龙的鳞甲也在岁月的磨损下不再严丝合缝,甚至只是抬个头,穿透血肉的棘刺,磨损严重的鳞甲都会让老龙痛苦不堪。
三百四十二年前,雷戈法瑟斯出生在第九火峰深处坦格利安家族的育龙池中,它曾经十七次载人飞上天空,二百二十三年前,雷戈法瑟斯与它的龙骑士甚至在斗龙场上连续击败了七名龙骑士。
那是坦格利安家族最强盛的时代。
但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在龙王间的勾心斗角中,本来底蕴就不够的坦格利安家族失去了將家族带到巔峰的家主和最强大的龙骑士。
雷戈法瑟斯至今还记得那一天的彷徨,当它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与伙伴的联繫之后,坦格利安家族的龙巢便遭到了敌对家族的突袭,失去了龙骑士的巨龙们无法保护自己的棲息地,当坦格利安家族剩下的龙骑士赶到时,他们已经失去了两头老年巨龙,以及大部分的龙蛋和幼龙。
一度躋身元老院的坦格利安家族再也没能恢復那十几年的荣光。
迅速衰落的坦格利安家族甚至找不出龙骑士重新驯服它,直到坦格利安们在瓦雷利亚彻底混不下去,借著那个荒诞不经的预言狼狈逃离龙王的国度。
这里.....也还好。
火山的温度与潜藏在岩浆深处不为人知的力量依旧能让巨龙生存,但是不再像火峰那样舒適,雷戈法瑟斯积累的旧伤难以痊癒。並最终在它生命走向终结的老年尽数迸发。
五龙远徙,渐渐凋零。
坦格利安家族当时最强大的巨龙凯勒里昂在抵达龙石岛第二十一年因旧伤復发,无法痊癒逝去。十一年后,最老的巨龙,见证了坦格利安家族兴衰荣辱的老龙古雷勒斯坠入大海。八年前,雷戈法瑟斯看著长大的巨龙盖雷洛斯在群山深处孤零零地死去。
老龙的眼眸渐渐浑浊,它彷佛看到了岁月尚未磨礪龙躯的年代。
好战的凯勒里昂咬住宿敌的喉咙,宣告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厚重的古雷勒斯慵懒地晒著太阳,沐浴著滚烫的温泉,一颗颗龙蛋在老龙的呵护下孵化,一头头幼龙展开湿漉漉的翅膀,飞向天空。华贵的雷戈法瑟斯,就是它自己,在同样灿若黄金的太阳之下翱翔,让整个瓦雷利亚自由堡垒的龙骑士们都传颂“日冕”、“太阳神”的名。纤细的盖雷洛斯掠过波涛,雄壮的贝勒里恩慢慢长大......
老龙眼睛里的光渐渐黯淡了下去。
盖雷洛斯......紫色雷电......真没想到有一天会和你一样死去啊.......
它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脑袋突然从洞口露出来。
?
老龙浑浊的眼睛里露出巨大的疑惑。
“哎呦我的老哥呦,累死我了。”
雷耿气喘吁吁地蹲在龙坑的边缘,浑身的骨头就像被人从头到脚敲了一遍似的,喉咙里面冒出一股股腥甜,肚子痉挛似地疼,他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隆隆的心跳声。
“雷戈法瑟斯大爷,为了见你一面容易吗我......”
雷耿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他本来就不是个忧鬱的性子,长年累月时不时的高烧和兄姐的溺爱反而养出了个觉得万事快乐就好的少年,除了偶尔为了自己“哎呦我又活了一天,真好”这种事情闹心一会儿,大部分的时候雷耿还是乐呵呵的小太阳。
看著垂死的老龙,雷耿努力咽下嗓子里的不適感,异色瞳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悲伤。
原来.....这就是龙的终局吗?
不过別担心,我刚刚决定接受了来自上一个我的馈赠,虽然有些东西比较.......但是至少现在,我觉得我有个点子,可以救你,我的雷戈法瑟斯大爷。
?
老龙努力聚焦自己的眼神,试图看清那个小傢伙,但始终看不清楚,无奈之下,老龙只能长吸了一口气。
它终於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
纯正,熟悉。
是坦格利安的人子啊......老龙有些遗憾地收回了目光。
如果它还年轻雄壮,贸然打扰它的棲息地,不论是臭烘烘的凡人,还是味道还算让龙舒服的人子,都得吃一顿龙的“爱护”,至於能不能吃下,那就不是雷戈法瑟斯应该在意的事情了。
不过这股熟悉的味道,是那个虚弱,但可爱的人子啊.....如果自己没那么老的话,那个小傢伙可能很適合自己,可惜了,自己再也没有力气重返天空。
它太老了。
不对。
老龙努力嗅了嗅。
这个味道不像是那个可爱的坦格利安的人子。
老龙再次陷入了疑惑。
“呼。”雷耿长长地把溜门撬锁,躲开门口的守卫,躲开嬤嬤和女僕,悄悄地从昆廷·科何里斯教头的视野盲区溜进城堡的密道,再躲过守卫在“寻龙迴廊”的士兵,穿越迴廊,找到老龙的洞穴带来的疲惫吐了出去——得亏他是个七岁的小孩,目標小,城堡里的大人还以为他还在睡觉,没有注意到他。
好像有一股温和的暖流在身体里流淌,就像泡温泉一样舒服,刚刚奔跑隱藏带来的疲惫,以及长期生病带来的虚弱竟然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荡然无存。
这是“神圣之身”的效果之一,让雷耿的体力恢復速度远超常人。
神奇。
“不行,神圣之身不能暴露。”雷耿下定了决心,最好能藏得久一些,这样练武的时候,教头,伊耿和维桑妮亚就会因为心疼他虚.......不对,是弱,会故意放水。
“老爷子.....”雷耿有些怀念地看著老龙,他出生后坦格利安家族还存活的巨龙中,雷戈法瑟斯是他最喜欢的巨龙。也是对小小的他最和善的巨龙。
他四五岁的时候,看到哥哥骑著贝勒里恩训练,还幻想过有朝一日骑上雷戈法瑟斯翱翔天际呢。
“龙威”
记忆里最適合这个场景的技能,雷耿记忆里的这些能力並不需要什么乱七八糟的所谓“法力”之类的东西,“神圣之身”、“诅咒抗性”和“龙威”是嵌刻进身体的天赋,其他的则需要不同的代价。
不对,不对。
老龙迷糊了,明明是那个可爱的人子的味道,它相信自己三百多年的龙生不会犯认错人这种错误。
但为什么让它有种亲切的感觉呢?
就像是亲近的同类一样,温和,无害,似乎能带来莫大的好处一样。
“很好,计划很顺利,下一步是......”雷耿回忆著“龙类治疗”的仪式.....或者说代价。在那份刚刚才被大脑整理好的传承记忆中,牧日之龙將雷戈法瑟斯这种龙族称为“元素之龙”,它们並不是纯粹的生物,魔法在它们的血脉中涌动,在它们的血肉中构筑生机。
“以我之血,唤汝之血。”雷耿默念著仪式的要求:“火铸新生,以唤真龙。血换火,火铸龙.....”
什么意思?是要我放完血再放一把火?
雷耿还没来得及理解仪式的意思,脚下一滑。
“啊啊啊啊啊。”
就这么连滚带爬地从坑口扑到了老龙面前。老龙似乎被嚇了一跳,巨大的龙首缓缓转到了雷耿头顶,金黄的竖瞳死死盯著男孩,发黄的龙涎在齿间流淌,缓缓地流过巨龙下頜破碎的沟壑和无光的龙鬚。
等雷耿呲牙咧嘴地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抬头,就感觉有黏糊糊的液体落在头顶。
“老头子,我好心好意地来看你,你就用口水招待我?”
雷耿笑著躲过老龙的口水,抬头看向头顶遮天蔽日的阴影。
雷戈法瑟斯太大了,雷耿都怀疑自己有没有老龙的一颗牙大。
龙的低语从心底冒出来,雷耿知道,这是“精通龙语”的效果。
“人子,离去。”
老龙不再纠结雷耿为什么会发出奇怪的味道,它只是不想让自己死亡的窘態被人看到。
骄傲的“太阳神”,光辉夺目的“日冕”,即便坠落,也要要么壮烈如大日落山,要么就默默死去。
“人子,离去。”
老龙的低语再次响起。
垂死的龙已经无力支撑头颅,当老龙重重地將自己的脑袋枕在大地上时,雷耿只感觉眼前多了一座大山。
浑浊的,比雷耿还要大上一圈的龙眼无神地看著雷耿。
“我是来救你的,老爷子。”
雷耿伸出手,轻轻地按在老龙的脸颊上,他记得两年前跟著哥哥来看望雷戈法瑟斯的时候,老龙还有力气用龙鬚逗弄他。
现在,老龙连操纵龙鬚的力气也没有了。
“以我之血,唤汝之血......”
“说的那么复杂干嘛?不就是让我放血吗?哼哼,既然『我』把这东西烙进我脑子里了,那就一定有它的道理。”
雷耿咬了咬牙,手掌用力在老龙脸颊的鳞片上一划。
想像中的剧痛並没有传来。
就在那一瞬间,雷耿看到了燃烧如太阳一般的火。
第3章:垂死之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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