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难道就要看着你去死吗？”
    她记得，很久之前，自己曾这样问宋怀山，问姬文央，问姬沉，问霍闻战。
    宋止张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的时候，才知道她没办法再用同样的话去问霍行戈。
    霍行戈遥遥张口，这次的声音却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到。
    “宋止，你知道的，人可以死，人类不能。”
    宋止被定在原地，埃卫二带着热浪的风将她吹到了深渊尽头，她记得自己曾经也如今天望着落日熔金里的长庚这般，凝望着宇宙边缘那即将倾倒的高墙上，属于宋怀山那台机甲。
    宋怀山说，“宋止，人可以死，人类不能。”
    就冲着这一句话，无数英灵争相恐后地飞跃不归海，再消亡在无人问津的宇宙尽头。
    就冲着这一句话，她也亲手，一枪劈开了叹息之墙。
    但那已经是宋怀山牺牲之后的事情了。
    她没能阻止自己父亲的死去，今天，霍行戈的死亡似乎也已成定局。
    …
    火海之上，热浪飞扬着卷起零星的火花，天边的残云映着寥寥星舰的倒影，这一群失去了机甲的单兵，没有一个人后退，就这样凝望着巨龙和它身侧的青年。
    霍行戈最后回望一眼，神情中已萌死志。
    脸上痒痒的，宋止不用去看，也知道那是自己无知觉流出的泪水。
    “啾啾！”
    菲尼尼似乎知道了将要发生什么，慌里慌张地就要向下跳去，伊芙和小舟两人合力，才勉强将它抱住。
    “啾啾！啾啾！”
    菲尼尼已经急到破音，指着远处的黑影，眼泪啪嗒啪嗒的掉。
    “霍哥要做什么！”
    伊芙看着远处悬在龙头上方的黑影，虽然她平常对别人情绪的感知有些迟钝，但现在的氛围足够让她感到凝重和绝望。
    霍行戈知道宋止不会跟他们解释自己的决定，沉下心来，在队伍语音中解释道，“你们都往后退，我可以解决。”
    “斯威夫特上校，后退十公里，巨龙解决之后，你知道怎么做。”
    宋止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叫她的打算，只是通知了乔西下一步该如何做。
    纵使乔西和其他人不知道s+机甲单兵精神内核自爆的秘密，也能从宋止二人的反应中窥见真相一角。
    “除了霍少校之外所有人，往母舰退！”
    乔西隐隐猜到霍行戈与巨龙同归于尽的打算，代替宋止下了撤退的指令。
    肖恩摇了摇头，自己并未退后，还高悬在所有的悬浮车前方，徒劳的扛着能量几乎用尽的炮台，右手还拽着那把雷光剑，重剑的尖端直直的指向远处的巨龙。
    “队长
    ，快走啊。”米兰达声音哽咽。
    肖恩没有动，却给队伍中其他人下达了撤退的死命令。
    向身后望去的时候，肖恩看了宋止一眼，她的目光没有在对方身上停留太久，就回过头去看霍行戈，他的猜测似乎是错误的，但这已经不再重要了。
    就算宋止真的只是边境军一个普普通通的小队指挥官，她也已经为人类倾其所有，他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他统治赛场多年，其实并非没想过从军，这一次才真正感受到，向死而生的军人意志。
    “没办法，还能冒出来个s+的近战伴生兽不成。”
    符池也拉着其他人要走，西门决犹豫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黑影，沉默着低下头去，似乎默许了自己的逃避。
    “钱天朗你他妈要去哪里！”
    钱天朗却开着他那一台悬浮车，他早就从驾驶员手里抢过了方向盘，逆着符池的方向往巨龙近处飞了一圈。
    “他妈的，要走你们走，老子不走，老子要当大英雄，还能什么好事都被极夜七星占了去不成！”
    虽然其他人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但想也知道，一定是一副热血沸腾的中二样子
    “霍行戈，老子跟你一起撞死这头王八羔子，要是能活到明天，你总得给我看我老婆照片啊！”
    他嘴上仍然说这一些不着调的话来壮胆，尾声却已经带着颤音。
    霍行戈知道所有人都不可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看宋止一眼，缓缓转过身去。
    上官寻还残余了不少的理智，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无法贡献任何战斗力，拉着凯莉就要离开。
    可她转身的时候，正遇见叶临风重新驾驶着缺了一条胳膊的见青山跌跌撞撞往上冲，她拦了对方一把，咬咬牙，“叶临风，你去也没用的！”
    “不行的！”
    叶临风在语音频道里清晰连贯的吼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霍哥一个人坚持不住。”
    “他说了，不想你去送死！”
    上官寻也没再往后退，只是这样拽着叶临风的胳膊不放手。
    载着宋止和伊芙的悬浮车并没有后退，伊芙完全控制不了机甲，只能扶着车门看着下方的火海和远处的黑影，她那灰扑扑的小芙蝶，还在挣扎着往前飞。
    伊芙脸色苍白，终于也明白了霍行戈与其同归于尽的本心：“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不只是他。”小舟颤抖着摇了摇头，上下嘴唇轻轻碰了碰，“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作为仿生人，她比其他人要冷静得多，也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就现在的情况而言，他们根本来不及撤退，无论霍行戈打算怎么做，核爆的结局几乎都已经无可避免，15分钟之后，火浪与冲击波会毫不留情地将所有人吞噬在此。
    伊芙转身问小舟，
    “你算出来死亡率是多少？”
    小舟迟疑地抬起头来，“99.99%…”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死定了…”
    小舟摇了摇头，“以我们现在的速度，根本来不及经过跃迁点，不过，如果现在要通知身后的母舰撤退的话，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走了！左右都是死，不如死得爽快些！”
    上官寻听到了小舟的话，咬咬牙，转身回来，进入机甲追上刚刚已经挣脱叶临风，“咱们一起冲，我要掉下去了你扶我一把啊！”
    随着上官寻的转身，凯莉、多宾、风间疾人，都停下了撤离的脚步。
    他们或挣扎着重新进入机甲，或用血肉之躯抗起了沉重的炮台，原本还在犹豫者是否要撤离的人，都无一例外地调转了方向，重新对准远处的巨龙。
    如果说大家的归宿都是死路一条，那死也要死得壮美些。
    他们虽然不是极夜七星那样的名垂千古英雄人物，却也会让长庚星知道，后极夜军时代，这个皓大的宇宙里，仍然有不屈的灵魂与他同在。
    霍行戈在震撼中回头望了一眼，看着这些人徒劳的挣扎，摇了摇头。
    一旦他发动自杀式袭击，这些人注定会跟他一头死去，但为了埃德八千万居民，所有人都别无选择。
    他最后看了宋止一眼，藏起神色里最后一丝眷恋后，遥遥转身。
    如果他们注定无法像自己期盼的那样安稳的度过余生，那么，在金红色的余火中共同奔赴这一场终局，也算得上生死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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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一口气更完！
    第218章
    宋止落在最后, 看着这一切，脸上还带着半干的泪痕，心中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被无情的命运巨手摁在地上残忍地碾碎之后，她早已不再如年少时那般坚定地相信自己的无往不胜。
    她只知道, 她不会允许这个世界上她仅剩的亲人, 在自己面前捏爆他的精神内核。
    “霍行戈！”
    她高声喊道, 声音穿透了火海、暮光和天边形状不自然的黑云, 引得巨龙几个头都齐齐望过来。
    可她想叫的那人并未回头, 伴随着帝克罗斯悠长的哀鸣，长庚星所有的意志, 即将化作海东青张开的双翅，撞向巨龙宛如城墙的黑影。
    即将失去至亲至爱的情绪似乎点燃了血脉中所有名为愤怒的火种，宋止血液奔涌, 发丝舞动的刹那, 只见霍行戈冲向巨龙的必经之路上，突然升起一堵烈火织就的高墙！
    咆哮着的冲天火光结结实实的拦住了对方的去路，像是命运的南墙与他之间一层热烈又温柔的阻挡。
    这一面火墙比在心魔引力场内燃烧的那一面墙要高得多，跳跃的火光中满目都是震撼人心的生命力，就是宋止在受伤之前，都不一定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你再相信我一次。”
    霍行戈听见这句话，看着身前骤然升起的烈火, 终于带着震惊回过头来，冰蓝色的眼眸都被染成了一片亮红色。
    宋止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伸长了手臂, 感受着脉搏里古老的跳动。
    她要再试最后一次, 她知道的，自己身体中有足以摧毁整个行星的力量，她只需要找到一个缺口用出来。
    一、二、三…
    宋止咬着牙, 逼迫自己用全身的力量去调动那一片火光，额间碎发一瞬间就被浸透。
    所有人也都回望着宋止，纵使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却都这样痴痴地望着她。
    十秒
    钟之后，宋止无力地垂下了手臂。
    …还是不行。
    她的精神内核像是缺失了重要的、方向盘一般的部分，根本无法自主操控，刚刚那道高墙，也不过是过于情急之间的意外罢了。
    “看来今天真要交代在这里咯。”
    看着宋止在一次失败，伊芙倒也谈不上失望，叹了口气，把菲尼尼抱在怀里安慰着，“宝宝别怕，你肯定会没事的，反正你又烧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