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名叫海贡·阿德瑞斯,是富可敌国、权势熏天的卢塞里斯·阿德瑞斯唯一的孙子。
老卢塞里斯乃是翡翠海兄弟会的首脑,这是瓦兰提斯的商人联合组织,靠著与遥远国度的贸易牟取暴利。
一如这类商贾巨擘的惯例,卢塞里斯属於瓦兰提斯的大象派,在那个关键的日子里,他还曾联合门客,逼迫丹妮莉丝与韦赛里斯缔结和约。
也正因如此,韦赛里斯决意给这头大象一点顏色瞧瞧,便將他的孙子兼继承人掳到身边,充作自己的侍从。
只是这个决定,並非毫无爭议,而爭议的根源,很大程度上出在海贡本人身上。
这位十四岁的少年,从不敢公然抱怨,更不敢开口要求回家,可做起分內的侍从差事,实在称不上得心应手。
不过这並非出於恶意,不久之前,小阿德瑞斯还是个酷爱读书的小胖子,向来养尊处优,从不让体力活劳累自己。
毕竟这位富家翁的掌上明珠、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本就没有半分理由,去强迫自己做不愿做的事。
也难怪石阶列岛的战事,对他而言成了一场不折不扣的酷刑,为主人扛著武器盔甲四处奔波,亲手打理自己的装备,忍受恶劣的天气与海上的顛簸顛簸,过惯了瓦兰提斯宫殿里锦衣玉食的生活,这种苦楚,他如何能承受得了?
当然,海贡也有自己的长处。
他恭敬有礼,头脑机灵,拼尽全力想做一个合格的侍从,平心而论,他做得不尽如人意,也绝非他的过错。
有些人,本就天生不是征战沙场的料。
若是在维斯特洛,这种笨拙的孩子,多半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
可韦赛里斯只是口头训诫几句,偶尔嚇唬嚇唬这位笨手笨脚的助手,扬言要如何惩处他。
阿德瑞斯家的少年,光是听著这些威胁,便已然嚇得服服帖帖。
“好,让他进来。”酒劲带来的暖意与舒適渐渐消散,韦赛里斯再次感到喉咙乾涩不適,“传完话,再给我倒杯酒,切记要热过的!”
“遵命,大人!”海贡连忙应道。
想想看,瓦兰提斯有多少贵族子弟,做梦都想侍奉这位战无不胜的三巨头,成为他的贴身侍从,可他偏偏选中了这么一个,若是有得选,这孩子巴不得离这份荣耀远远的。
不过,再不成器的料子,稍加打磨也能派上用场。
更何况,將这孩子留在身边,丹妮莉丝也能更为放心,有这么个外孙攥在手里,瓦兰提斯最有权势的大象派巨头之一,还敢轻易与他作对吗?
海贡恭恭敬敬地將巴利斯坦爵士请入帐篷,隨后便手忙脚乱地跑回桌边,准备遵照吩咐斟酒。
“陛下,感谢您愿意见我。”白髮苍苍的老骑士恭敬地躬身行礼,神色却不失尊严,“我保证,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巴利斯坦的话,被侍从的又一次失误生生打断。
小傢伙满心记著要为主人斟酒,伸手抓起酒壶,却没留意手脚麻利的女奴早已將壶中斟得满满当当。
他猛地一用力,身形瞬间失去重心,滚烫的酒液当即洒出三分之一,尽数落在韦赛里斯的衣袖上。
“七层地狱!”韦赛里斯低骂一声,目光从笨手笨脚的侍从身上转向来客,“巴利斯坦爵士,你做骑士的年头,比我活的年岁都长,告诉我,从前您是怎么处置这种蠢笨无用的毛头小子的?”
“对不起,大人……”少年结结巴巴地道歉,光是瞧他这副惶恐无措的模样,韦赛里斯便立刻排除了他故意为之的可能。
更何况,海贡本就是个性情温顺、与人为善的孩子,绝做不出这般小肚鸡肠的下作之事,“下次绝不会了!”
白髮苍苍的老骑士嘴角,不禁露出温和的笑意。
“我想,这要看是怎样的孩子。不过,若您问我是否会动手责罚,我向来是不打的。”巴利斯坦爵士接下韦赛里斯无声的邀请,在桌边缓缓坐下,“毕竟,当年册封我为骑士的国王,自己也曾做过多年侍从,天知道,这些会洒了主人酒的孩子,未来会有怎样的命运。”
“算你走运,海贡,遇上了这般高尚的人。”韦赛里斯说著,接过少年颤抖著递来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隨后又开口道,“去旁边坐著旁听吧……巴利斯坦爵士,你应该不介意吧?”
“自然不介意,陛下……您说得对,任何侍从,都该学著聆听主人的谈话。”
少年闻言,连忙退到帐篷角落,识趣地躲到韦赛里斯视线之外,安安静静地站著。
“你此番前来找我,想必是想商议接下来的军事行动?”韦赛里斯率先开口。
“算是,也不全是,陛下。我確实有话想与您说,但並非关於这场战役。
”韦赛里斯用带著疑问的紫罗兰色眼眸望著这位功勋卓著的老骑士,巴利斯坦见状,也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我想请问陛下,您打算何时组建属於自己的御林铁卫?”
老人未曾察觉,自己无意间触碰到了韦赛里斯心底极为敏感的话题。
罢了,这件事迟早要面对,何不趁著此刻,与这位已然证明忠心的老骑士坦诚相谈,他完全配得上一句真诚的答覆。
“谁告诉您,巴利斯坦爵士,”韦赛里斯一字一顿,语气平缓却带著几分深意,“我有组建御林铁卫的打算?”
巴利斯坦爵士十岁便敢踏上比武大会的赛场,这一生歷经风浪,能让他震惊的事少之又少,可此刻,他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神色瞬间愣住。
“国王理当拥有专属的护卫,”他定了定神,开口说道,“这是征服者伊耿时代便立下的传统,三百年来,御林铁卫始终守护著国王、王后与王子公主们,在战场上为他们效命,为他们献上諫言,用盾牌为他们挡下刀光剑影。”
“话虽如此,可近些年来的种种事端表明,御林铁卫的过往履歷,实在有太多不堪之处,亟待修正。”韦赛里斯眼眸盯著老人,继续说道,“御林铁卫总司令克里斯顿·科尔,公然违背先王遗愿,擅自拥立自己属意的继承人;总司令马尔斯顿·瓦特斯,背弃君主,转而去效忠安温·皮克大人;更有弒君者詹姆·兰尼斯特,亲手背叛並杀害了我的父亲……您要知道,我不过是列举了几个最玷污白袍荣誉的败类。除此之外,还有卢卡默·斯特朗、特伦斯·托因,以及您那些如今为兰尼斯特家族效力的前同僚……巴利斯坦爵士,你不妨想想,这样的卫队,国王真的需要吗?”
稍作停顿,韦赛里斯又补充道:“但说无妨,不必有所顾忌。”
“陛下,您只盯著花园里的稗草,却忽略了遍地盛放的繁花。”前御林铁卫司令当即反驳,“您列举的那些人,確实辱没了白袍的荣光,可科利斯·瓦列利安爵士、贾尔斯·莫里根爵士、龙骑士伊蒙爵士、高个邓肯爵士……这些忠勇之士,您为何不提?”
提及龙骑士伊蒙,巴利斯坦爵士无意间,勾起了韦赛里斯前世尘封已久的痛苦回忆。
对老塞尔弥而言,伊蒙王子是真实存在的传奇骑士,而韦赛里斯,也从前世的记忆里,清晰地记著这位伊蒙叔叔,他是骑士的典范,是当年尚且年少的戴蒙·黑火一生追逐的榜样。
伊蒙对待贵族权贵与平民百姓,始终一视同仁,彬彬有礼,即便对那个一心想模仿他、超越他的私生子侄儿,也始终温和以待。
这位高尚英勇的武士,是戴蒙与戴伦兄弟二人心中真正的父亲,是他们行事立身的標杆。
也正是在龙骑士的教诲下,戴蒙·黑火才成长为七大王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士之一。
而伊蒙叔叔的离世,竟是为了一头肥猪丟了性命,讽刺的是,那头猪的主人,正是戴蒙的生父。
这件事,成了戴蒙·黑火对七神信仰彻底破灭的根源,若是世间真有慈悲的神明,怎会容许这种不公的惨剧发生?
这样的神,又怎配得到他的崇拜?
从那时起,戴蒙便只向战士之神祈祷,在他心中,唯有这位神祇最为诚实,也离他最近。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硬生生將韦赛里斯拉回现实。
这阵咳嗽也让他迅速收敛心神,继续聆听眼前老骑士的话语。
这座泰洛西的岛屿,终究还是勾起了他太多前世的记忆,某种意义上,正是在这片土地,前世的他踏上了通往荣耀的征途。
“我所列举的,不过是冰山一角,那些当之无愧的忠勇骑士,还有太多太多。”巴利斯坦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陛下,在您的臣民眼中,没有护卫的国王,算不上真正的君主,御林铁卫与铁王座一样,是王权的象徵。农夫、市民、修士,都盼著看到国王身边有白袍守护,否则在他们看来,您並非名正言顺的君主,不过是另一个篡位者罢了。”
这番话颇为有趣。
听著巴利斯坦的言辞,韦赛里斯原先的猜测彻底消散,转而確信,这位老骑士是真心实意地信奉自己所说的一切,绝非为了恢復自己失去的职位,才说出这番话。
“曾几何时,世人也这般看重征服者的王冠,看重他的黑火剑……”韦赛里斯轻声自语,“曾有多少人,只因那把剑,便將我视作正统国王,可如今,早已没人再强求国王必须拥有它们。既然如此,当我亮出巨龙之时,为何世人会因为我身后没有七位骑士,便不肯承认我的王权?”
“巨龙只会让世人恐惧,陛下。”巴利斯坦爵士沉声反驳,“人们传唱的关於龙的歌谣,儘是血腥与恐怖,『龙舞之处,死神亦舞』,多恩边境的百姓,都这般传唱。七大王国的子民,恐怕没人愿意再次亲眼见到活生生的巨龙。那里不是瓦兰提斯,陛下,在瓦兰提斯,龙被视为神圣的存在,可在维斯特洛,並非如此。”
第117章 龙舞之处,死神亦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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