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体文明的新纪元训令刻进石板的第三天，盖亚舰队便离开了比邻星监管区。
    这一次，它没有返回太阳系，也没有停留在塔克文明所在的天鹅座边缘。
    希亚给盖亚舰队下达了新的远征序列。
    继续清理。
    自塔克文明那道自毁广播之后，盖亚监听网彻底铺开。无数高维中继节点沉入银河外围的星际暗流，化成一枚枚银针，捕捉每一道求救、每一段屠杀前的尖叫、每一串坐標暴露后的死亡回波。
    星海辽阔，足以让许多文明藏在恆星光晕下，自以为永远不会被发现。
    可黑暗从来不等於安全。
    当盖亚决定成为猎人，黑暗里那些带血的脚印，便开始显形。
    ……
    银河系外围。
    青叶恆星系。
    这里的恆星比太阳稍小，光线柔和，带著偏暖的金色。第三行星是一颗绿色世界，陆地被巨型森林覆盖，海洋呈浅青色，云层薄而明亮。
    灵木文明诞生在这里。
    他们与人类、三体都不同。灵木人躯体纤长，皮肤表面覆盖细密木质纹路，肩颈与背脊处生长著透明叶片。年幼灵木人会在阳光下展开叶翼，吸收恆星光波；成年后，他们能通过根须状神经与行星森林进行微弱的信息交换。
    这是一个安静的文明，安静到几乎不像已经进入太空时代。
    他们没有大型战爭舰队，没有恆星级武器。就连轨道防御环的炮口，也大多被改造成小行星牵引器和气候调节装置。
    灵木文明最伟大的工程並非武器，而是一座横跨半个大陆的“共鸣林”。
    那片森林中，每一棵树都接入行星计算网络。风拂过树冠，叶片震动產生海量低频信號，整颗星球便以这种温和的方式计算、记忆、储存。
    他们的歷史，写在树木年轮里。
    他们的法律，刻进根系深处。
    森林学校里，孩子们学习星图时，老师会先告诉他们：
    “宇宙很大。”
    “如果遇见陌生文明，要先赠送种子。”
    “因为愿意收下种子的生命，就是友人。”
    这句话在灵木文明流传了三千年。
    直到巨兽文明的探测器出现在青叶恆星系外侧。
    最初，灵木文明也赠送了种子。他们向那台漆黑粗糙的探测器发送了种子，种子里包含恆星参数、数学问候、生態图谱，以及一段灵木幼崽合唱的迎宾歌。
    探测器没有回覆。
    三个月后，灵木文明收到来自深空的第一段回信。
    回信並非语言，而是一段生物质分析报告。
    对方把灵木文明的身体成分、木质神经结构、光合作用效率、繁殖周期、母星生態价值全部列成表格。
    最后一行，用极其粗糙的翻译逻辑写著：
    【可食用。】
    【可畜养。】
    【可改造成活体能源林。】
    从那一天开始，青叶恆星系的风，再也没有真正安静过。
    ……
    灵木母星北半球。
    共鸣林最高树塔內。
    长老们围坐在一圈巨大的半透明树根旁，树根內部流淌著淡绿色光芒。那是整个灵木文明最高级別的通讯中枢，也是他们最后的深空发射装置。
    大厅里没有金属地板，只有温热的木质纤维。
    一名年轻的灵木通讯员跪坐在根系前，双手探入细密神经槽，身体隨著外界信號不断发颤。
    “巨兽文明的远征母巢已经完成孵化。”
    “敌方第一吞噬舰群已经离开母星轨道。”
    “预计七十四个標准日后，进入青叶恆星系外围。”
    另一名长老闭上眼。
    他的叶翼已经枯黄，树纹深陷成乾裂地表的沟壑。
    求救信號被送入深空。
    共鸣林主根在高能过载下发出痛苦低鸣，一圈圈淡绿色光波沿行星磁场衝上大气层，穿过薄云与轨道，化作一束极细的低频—引力复合信號，向宇宙扩散。
    他们只送出三样东西。
    第一，青叶恆星系坐標。
    第二，巨兽文明母星坐標。
    第三，一段来自灵木幼崽的声音。
    那是一群刚刚学会控制叶翼的小孩子，在森林学校里唱的歌。歌声轻软，带著嫩叶初展时的颤音。
    “如果远方有朋友，请收下我们的种子。”
    “如果远方有光，请照一照我们的森林。”
    “如果远方有神明……”
    “请不要让我们消失。”
    ……
    三十六小时后。
    银河系外围高维监听网，第七百四十九號节点捕捉到这段信號。
    它先被判定为低能级文明求救残片，隨后在零点零三秒內被盖亚主脑提升优先级。
    因为信號里包含了两个信息。
    被入侵文明和入侵者文明。
    【目標文明：巨兽文明。】
    【技术等级：三级初段至三级中段。】
    【文明形態：生物舰巢体系。】
    【扩张模式：母巢孵化、吞噬型殖民、生態改造。】
    主屏上，一张张残缺画面被拼接出来。
    灰白行星的大气层被撕开成血色旋涡。轨道上悬著巨大的肉质舰巢，腐烂器官般的结构垂下无数管状触鬚，抽取海洋、森林、城市和生物质。
    另一颗星球上，智慧生命被关进透明培养囊，体表插满管线。巨兽文明把他们当成活体营养转换器，按照菌群饲养法维持整个种族。
    完全符合需清除文明標准。
    希亚大手一挥，
    “反物质星湮灭炮，预热。”
    “目標，巨兽文明母星恆星。”
    “连同母星轨道所有生物舰巢，一併清除。”
    “是！”
    ……
    巨兽文明母星。
    血潮星。
    这是一颗被厚重大气和红褐色海洋覆盖的行星。海洋里漂浮著无数巨大的生物结构，兼具岛屿与內臟的形態。整颗星球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城市，只有一座座活体巢穴。巢穴之间由神经索连接，所有巨兽个体都通过母巢意识交换信息。
    在血潮星赤道最大的母巢內，巨兽文明的统治者们正在举行出征仪式。
    它们体型庞大，身躯融合了多足爬行生物与深海巨鱼的特徵，外骨骼覆盖厚重暗红甲质。它们没有语言意义上的“嘴”，只有用於撕咬和进食的裂口。
    母巢意识在它们之间震盪。
    【青叶世界。】
    【高生物质。】
    【低武装。】
    【可作为长期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