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罗米修斯號舰桥里的欢呼，已经彻底冷下去。
    他们以为自己终於来在了神国门前。
    可舰桥扬声器里迴荡的，却是低等无线电频段中粗糙刺耳的炮火声。
    希亚站在通讯席旁，久久没有动。
    主屏上，地球依旧安静旋转。
    可在被截获的无线电信號里，那片大陆正在燃烧。
    “继续搜索。”
    “是，执政官。”
    更多频段被展开。
    更低、更粗糙、更混乱的电磁波，被凡罗米修斯號庞大的通讯阵列从宇宙噪声里一点点捞出。
    杂音如潮。
    不同语言交叠在一起。
    有怒吼，有哭喊，有播报，有命令，有防空警报，有金属撞击，有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
    主脑快速分类。
    【信號源一：欧洲大陆。】
    【信號源二：北非战场。】
    【信號源三：太平洋岛链。】
    【信號源四：东亚大陆。】
    【信號源五：北纬三十至四十五度区间。】
    希亚的目光原本已经沉寂。
    可当最后一行坐標跳出时，她的瞳孔忽然微微收缩。
    “停。”
    通讯官立刻锁定。
    “重复第48组。”
    主脑將那组信號放大。
    滋啦——
    刺耳的电流杂音在舰桥內响起。
    信號极不稳定，像是从硝烟、山谷、破损电台和濒死的通讯员手中挤出来的最后一缕声音。
    “……敌机来了！隱蔽！隱蔽！”
    “……他们的飞机太高了，我们打不到……”
    “……装甲车衝过来了！手榴弹准备！”
    “……弹药……已经打光……”
    “阵地还在。”
    “伤员太多……医药箱没了……”
    “告诉那些鬼子！我是龙国人民解放军，我们绝不会后退一步！”
    那声音嘶哑，带著剧烈喘息。
    背景里，是密集到无法分辨单发的枪声。
    杂音吞没了大部分信息。
    主脑正在常识继续降噪解码翻译。
    但此刻，
    希亚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瑞亚猛地抬头。
    几名盖亚军官的脸色也在同一瞬间变了。
    这一段信息，
    根本不需要任何解码！
    不用任何翻译！
    所有盖亚人，都能听的懂！
    因为，对方说的，
    正是盖亚的母语。
    是神赐的语言，
    是神语……
    舰桥內，面面相覷，一片死寂。
    希亚慢慢走向主屏。
    一步。
    又一步。
    她站在那颗蓝色星球前，看著东亚大陆上不断闪烁的信號源，眼眶一点点发红。
    “神语……”
    “他们说的……是神语。”
    隨著主脑自动聚焦锁定，
    很快，更多的信號涌了进来。
    “……敌人又上来了！”
    “弟兄们，守住！”
    “把最后一箱手榴弹抬上来！”
    “身后就是百姓，不能退！”
    “敢死队集合！”
    “衝锋號准备！”
    紧接著，
    主脑还原出更多影像。
    火烧的山岭。
    残破的阵地。
    穿著灰布军装的士兵从战壕里跃出。
    他们的武器简陋到不忍直视。
    步枪，刺刀，手榴弹，甚至还有人握著冷兵器时代的大刀。
    而他们冲向的方向，
    是钢铁洪流，是炮火，是机枪阵地，是冰冷的坦克装甲，是天空中俯衝而下的钢铁战机。
    更多画面切换。
    城市。
    火焰。
    尸体。
    江面上漂浮的残骸。
    一座又一座城市在硝烟中塌陷。
    一个临时坑洞中，被活埋的人数，就达到了三十万。
    更多画面仍在继续。
    雪山。
    草地。
    泥泞。
    飢饿。
    破旧军靴踩进泥沼。
    无尽的堵截。
    艰难的行军。
    衣衫单薄的人群拖著伤员，在连绵山脉间艰难前进。
    有人倒下，就再也没起来。
    有人把最后一口粮食塞给身边更年轻的战士。
    有人背著电报台，双腿陷进沼泽，仍死死护著怀里的破旧设备。
    断续的声音传出。
    “前方大雪封路。”
    “后方追兵咬得很紧。”
    “粮食见底。”
    “伤员不能丟。”
    “我们必须走出去。”
    “万里长征的路……我们必须走完！”
    “只要火种还在，龙国就不会亡，华夏就不会亡。”
    滋啦——
    信號断裂。
    短暂杂音后，又一段更加嘹亮的声音刺入舰桥。
    那是一支军號。
    高亢、尖锐、带著几乎要撕开胸膛的力量。
    衝锋號。
    它从极其落后的无线电设备里传来。
    声音失真，背景混杂炮火与喊杀。
    可它响起的瞬间，所有盖亚军官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攥住心臟。
    那不是胜利的號角。
    那是明知会死，仍然向前的號角。
    衝锋號之后，是成片嘶吼。
    “冲啊——”
    “全军突击！”
    “跟他们拼了！”
    “绝不后退一步！”
    “为了华夏！”
    轰鸣。
    枪声。
    爆炸。
    肉体跌倒在泥地里的闷响。
    然后是第二段衝锋號。
    第三段。
    第四段。
    ……
    希亚闭上了眼。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她曾以为，神明引导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让他们覲见神明。
    她终於明白，
    为什么神明没能回应他们。
    是因为，神明无法回应。
    是因为，他们抵达的，不是神国的现在。
    而是神国的过去。
    一个尚未走出的深渊。
    一个神明永远无法忘却，却又无法改变的歷史。
    一个神明无法亲手触及的旧日伤痕。
    此时的神国，尚未真正升起。
    这里，
    也许只是平行时空。
    也许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真正神国歷史中已经发生过的悲剧。
    可神明让他们看见了。
    这就不是偶然。
    冥冥之中，必有神意！
    伟大的凡罗米修斯。
    如果这是您的遗憾。
    那么，盖亚来为您弥补。
    希亚缓缓抬起头。
    眼中的泪光尚未散去，可她的眼中的迷茫已经慢慢消退。
    可那冰蓝色瞳孔深处，已经重新燃起执政官的冷冽与威严。
    她抬起双手，覆上胸口的初始神启碑。
    那块微缩石碑贴著掌心，冰冷，沉重。
    “诸位。”
    “我们的確找到了神国。”
    “但我们抵达的，不是神国辉煌的现在。”
    “而是神国的过去。”
    “是神明故乡尚未升起的黑暗时代。”
    “是神明民族最痛的一段歷史。”
    舰队频道內，死一般安静。
    希亚的声音一点点加重。
    “我暂时还无法参悟神明的全部用意。”
    “但是，现在正在发生的必定是神明的伤痛和遗憾！”
    凡罗米修斯號舰桥內，所有人同时低头。
    瑞亚单膝跪地，右拳抵胸。
    奥古斯都在泰坦主舰中深深俯首。
    来自禁区解放文明的朝圣船上，无数新信徒看著广播里的蓝色星球，也跟著跪下。
    希亚抬起头，目光穿过舰桥主屏，落向地球东亚大陆。
    那里硝烟瀰漫。
    那里山河破碎。
    那里有人正在用神语喊出“不退”。
    她眼底最后一丝迟疑退尽，闪过一丝杀意。
    “全舰解除静默限制。”
    “锁定东亚战场全部敌对军事目標。”
    瑞亚猛地抬头，眼中燃著战火。
    “炽天使军团请求出战！”
    希亚抬起右手。
    “一至一万號机，出列！”
    “炽天使。”
    “降临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