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顶天立地的大树长成的时候，总会有无数的生命会自发的靠近它。
    京城，高能物理研究所。
    叶臻的办公桌上摊著几份论文列印稿，电脑屏幕上开著arxiv的页面。
    作为华国高能物理界的元老级人物，做了三十年高能物理实验，参与过北京正负电子对撞机的升级改造，主持过好几个国家级的重大科研项目，哪怕在国际高能物理圈子里，叶臻也是赫赫有名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苦恼的问题了。
    但此刻，这位六十五岁的老院士正对著电脑屏幕发愁。
    屏幕上是邮箱界面。
    发件箱里躺著好几封发给肖宿的邮件，最早的一封是去年十二月的。
    没有一封收到过回復。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沈殊青的號码，拨了过去。
    “老沈，是我。”
    “怎么了？声音不太对。”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愁。”
    “愁什么？ns方程那三篇论文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感觉？”
    叶臻沉默了一会儿。
    “哎，老了啊，看了三遍才浅浅看明白一些门道。”
    “那已经很厉害了，我看了五遍才明白过来。”
    “嗯？”叶臻有点惊讶，“你不是做几何的吗？你该比我更容易看懂吧。”
    “我是做几何的，但我做的是黎曼几何，不是辛几何，也不是和乐。肖宿用的那些东西，有一部分我知道，有一部分我也得现学。”
    “那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的工作。”
    沈殊青沉默了一会儿。
    “格罗滕迪克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重构了代数几何的基础，他给出的那些框架、那些概念、那些语言，让整个领域往前推了五十年。肖宿给我的感觉，就是格罗滕迪克。”
    “这种人在歷史上都很少见。”
    “牛顿是一个，庞加莱是一个，格罗滕迪克是一个。”
    “现在，肖宿是第四个了。”
    沈殊青的话虽然有点夸张，但说出去没有人能反驳。
    “这是我们华国的幸运啊。”说完，叶臻深深嘆了口气。
    沈殊青似乎听出叶臻的不对劲了，“你到底怎么了老叶，心事重重的？”
    “哎，我愁啊。”
    “愁什么？”
    “肖宿。”
    “肖宿怎么了？”
    “我请不动他。”
    沈殊青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还在想著把他请到你们所里来呢？”
    “当然想了，不说其他的，只说量子发现，如果他能来我们课题组看看，给我们一点启发，说不定我们能比其他国家先做出预言，找到新粒子，那国际发现者的名字顺序就要重新排了。”
    “那確实。”
    “可我请不动他啊，我给他发了好几封邮件了，一封都没回。”
    “哦，你邮件里写什么了？”
    “邀请他来我们所里参观，看看我们的实验设备。”
    “他回了才怪。”
    “为什么？”
    “因为他很明显对实验设备不感兴趣。”
    叶臻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说？他不是对物理实验感兴趣吗？”
    “老叶啊老叶，你上次和肖宿是白见了啊，你怎么一点不了解这孩子呢？连我都知道，他可不是对物理实验感兴趣，这孩子只是对一切未知感兴趣。”
    叶臻思索了一会儿，“那我应该给他看什么？”
    “给他看问题。”
    “什么问题？”
    “有意思的问题，你就把你们实验室最难的问题拿出来，看能不能吸引到这孩子吧。”
    叶臻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我试试。”
    掛了电话之后，叶臻坐在办公桌前，思索半天，重新写了一封邮件。
    “肖宿同学，我们在拓扑绝缘体实验的样品中，观测到了一个异常的量子纠缠信號。”
    “零磁场下，样品表面出现了类似马约拉纳零模的態，但空间分布模式和现有的理论预测不一致。”
    “样品纯度没问题，测量误差在可控范围內，环境噪声被屏蔽了，接线检查了三遍，所以可以確定这不是实验事故。”
    “附件的压缩包里是原始数据。你看看，如果觉得有意思，欢迎来我们所里看看。”
    然后他打开实验数据文件夹，把那个异常信號的数据打包，放进附件里。
    能不能成，就看这次了。
    ……
    京大，数学科学学院办公室里，肖宿坐在电脑前，正在读一篇论文。
    之前，在写《粘性流体中和乐的演化方程与耗散结构》这篇论文的时候，他发现，和乐这个结构还在马约拉纳零模的理论里也出现过。
    这两个结合很特別，所以他特地找了一些凝聚態物理的论文研究了一下。
    他正在看的这篇论文是加州理工学院的一个研究组的一篇综述，標题是《拓扑绝缘体中的马约拉纳零模：理论回顾与实验进展》。
    在这里，作者梳理了过去十年拓扑绝缘体领域的主要进展，以及马约拉纳零模的理论预测和实验观测。
    马约拉纳零模是一种特殊的量子態，它的特点是它是它自己的反粒子。
    这个性质在凝聚態物理里很重要，因为它可以用来做拓扑量子计算。
    理论上，马约拉纳零模应该出现在拓扑绝缘体和超导体的界面处。
    实验上，有好多研究组都声称观测到了马约拉纳零模的信號，但这些信號都不够乾净，总有一些奇怪的地方对不上理论。
    而看著看著，肖宿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现有的马约拉纳零模理论，用的是拓扑能带理论。
    这个理论把电子態按照能带结构分类，不同的拓扑不变量对应不同的边界態。
    但问题是，拓扑能带理论是单粒子的理论，它忽略了电子之间的相互作用。
    而在真实的材料里，电子之间的关联效应可能很强，强到能改变拓扑不变量本身。
    这样一来，现有的拓扑能带理论本身可能就存在根本性的问题。
    肖宿眉头微皱，他合上这篇论文，低头思索了一会儿。
    如果把他在自监督学习框架里用的叶状结构，移植到凝聚態物理里，会怎么样？
    在自监督学习里，叶状结构的作用是把特徵空间划分成不同的叶子，每片叶子里的特徵有相同的几何结构。
    在凝聚態物理里，电子態空间也是一个高维空间。
    如果这个空间也有某种叶状结构，那电子態的分类就不是按照能带结构，而是按照叶子来分类。
    不同叶子里的电子態，可能对应不同的拓扑不变量，可能对应不同的边界態，可能对应不同的实验信號……
    他正想到这儿，电脑右下角弹出两条邮件提醒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