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一出，台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肖宿。
    这是个很微妙的问题。
    它不是在问学术，而是在问“態度”。
    姜明想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天才，是以什么样的心態去面对前人知识的。
    肖宿想了想，说：“没找茬。”
    “就是读到那里的时候，觉得那个推导不够漂亮。”
    不够漂亮。
    这四个字在会议室里迴荡。
    姜明愣住了。
    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很畅快。
    “不够漂亮！”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摇摇头，“好好好，好一个『不够漂亮』。我搞化学搞了四十年，写了上百篇论文，教了无数学生。但我从来没想过，读书的標准可以是『漂亮』。”
    他看著肖宿，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慨。
    “你让我想起我年轻时候的一位老师。他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好学问，不是正確的学问，是漂亮的学问。正確只是底线，漂亮才是追求。”
    “我一直没太懂他什么意思。今天听你这一说，我好像有点懂了。”
    姜明顿了顿，说：“肖宿同学，你今天这个报告，我听得很过癮。谢谢。”
    说完，他缓缓坐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肖宿站在台上，微微点了点头。
    十一点，报告结束。
    万匯杨上台说了几句总结的话，感谢肖宿，感谢大家的到来。
    然后宣布研討会正式结束，请大家到楼下的会议室用简餐。
    人群渐渐散去。
    姜明没走，他等在前面，看著肖宿收拾东西。
    “肖宿同学，”他走过去，“有件事想问你。”
    肖宿抬起头。
    “你刚才说的那个修正，有没有可能推广到更一般的体系？不只是分子轨道，而是整个电子结构的计算框架里？”
    肖宿想了想，说：“理论上可以。但需要重新推导很多公式。”
    姜明点点头：“我猜也是。不过，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倒是想和你聊聊这个方向。”
    “我们组这些年一直在做电子关联的近似方法，遇到不少数学上的瓶颈。你刚才讲的群轨道平均，说不定能给我们一些新思路。”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你要是不想来也行。你现在还小，慢慢来，不著急。”
    肖宿看著这位头髮花白的老教授，点了点头：“好。”
    姜明笑了，拍拍他的肩膀，“那我之后让人来接你。”
    “嗯。”
    姜明离开后，万匯杨凑了过来，满脸喜色。
    “肖宿同学，今天这个研討可太成功了！姜老那人可轻易不夸人！”
    肖宿背起书包，淡淡道：“嗯。”
    方清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几天前他还在怀疑，一个搞数学的能不能解决化学问题。
    现在人家不仅解决了，还顺手把atkins的书给修正了，还让姜明这样的元老级人物主动邀约。
    天才的世界，你永远猜不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肖宿从会议室出来，顾清尘已经在外面等著了。
    “小宿，饿了吧？走，吃饭去。”
    肖宿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驶出化学学院，往食堂的方向开。
    顾清尘看了肖宿一眼，笑著说：“姜老脾气大得很，一般人可不入他眼，看来他很看好你啊。”
    肖宿点点头。
    顾清尘继续说：“不过你也別太累。现在搞数学、搞密码、搞化学，三线作战，身体要紧。”
    肖宿终於开口：“不累。”
    顾清尘愣了愣，然后笑了：“行行行，不累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你那篇jacs的论文，有消息了吗？”
    肖宿说：“还在审。”
    顾清尘点点头：“应该快了。按老万说的，特別处理，一般不会太久。”
    车子在食堂门口停下。
    肖宿下车，往食堂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jacs编辑部的邮件。
    標题：your submission to jacs (manuscript id: jacs——14370)
    他点开邮件，扫了一眼。
    然后他停下脚步。
    顾清尘见他突然站住，问道：“怎么了？”
    肖宿抬起头，表情依旧平静，但说出来的话让顾清尘愣了一下：
    “接收了，不需要修改。”
    第一时间关注到论文动態的还有赫尔穆特·里希特。
    慕尼黑的清晨总是安静的，他端著早餐的咖啡，习惯性地打开邮箱。
    他今年七十三，已经退休八年，但每天早上还是会花一小时瀏览最新的文献。
    这个习惯保持了四十年，改不掉了。
    看到jacs的“just accepted”推送时，他愣了一下。
    那篇他三天前刚审完的稿子，这就上线了？
    他点进去，快速瀏览了一遍。
    和审稿时看到的內容一样，没有任何修改。
    编辑部果然採纳了他“无需修改”的建议。
    里希特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然后他想了想，打开推特，敲下一行字：
    “刚审了一篇有趣的稿件。一个十五岁的华国孩子，修正了atkins《molecular quantum mechanics》第187页的推导。这个缺陷我四十年前就注意到过，但从未深究。今天看到年轻人把它解决，很欣慰。文章已在jacs上线，建议同行一读。”
    发完，他放下手机，继续吃早餐。
    十分钟后，当他再次拿起手机时，被消息提示嚇了一跳。
    转发三百多，点讚两千多，评论一百多条。
    评论区的画风是这样的：
    “atkins书有错误？？？”
    “我读了二十年atkins，从来没发现……”
    “求问是哪一页？我要回去翻书！”
    “十五岁？？？”
    “这个作者上个月是不是在invent. math.发过文章？”
    “不止invent. math.，他还在jaga发过两篇，还有acm tois，还有saci……”
    “等等，这是同一个人？？？”
    “数学、计算机、化学？？”
    “这他妈是人类吗？”
    里希特看著这些评论，乐呵呵地又喝了一口咖啡。
    然后他点开那个叫“xiao su”的名字，开始搜索。
    半小时后，他放下手机，沉默了很久。
    “mens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