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人粗暴地按下了暂停键。
艾莉丝的瞳孔死死地缩著,所有的视野只剩下纸面上那行冰冷的花体字。她原本捧著书的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变僵,从指尖到手腕,凉意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一点一点爬上她的小臂。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的“嗬“声。
不是。
不会是真的。
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这本书……这本书一直都是闹著玩的呀。它教她怎么撒娇,教她怎么赖在莱恩先生的怀里耍小性子,教她那些羞羞的、让人脸蛋发烫的小游戏。它从来没有写过这种东西。它的字体一直都是那种娇滴滴的、带著花瓣弧度的圆体,可现在这一行字……笔画又冷又硬,每一个折角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艾莉丝下意识地用拇指去搓那行字。
纸面是凉的,墨跡是乾的。
她又用力搓了一下,然后又一下。指腹在纸张上蹭得发红,可那行字一笔一画都没有动过。她甚至蠢到把纸面对著旅店窗外那点透进来的昏黄街灯看,妄想著这些字会不会像水蒸气一样消散掉。
可它没有。
它就那样安静且篤定地躺在纸上,像是在嘲笑她那点可怜且愚蠢的挣扎。
“不对……“艾莉丝喃喃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骗人的,你在骗我,对不对?“
她对著一本书说话。
像是在质问一个看不见的恶毒生灵。
她记起来了,她记起来了那一次。那次莱恩先生跟她玩的“装死小游戏“。也是在臥室里,也是在晚上,莱恩先生闭著眼睛躺在床上,身体一动也不动。她当时一开始还以为是逗她玩的,可是她叫了一声“莱恩先生“,没有回应;她叫了第二声,没有回应;她爬上床,把小手贴在莱恩先生的脸颊上——
那一瞬间她就垮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仅仅是那么短短的几秒钟,她整个人会像被人从胸口挖空了一样。脚下的地板瞬间失去了重量,房间里所有那些温暖的、橘黄色的煤气灯光都褪成了灰白色。她甚至闻不到莱恩先生身上那股熟悉的薄荷菸草味了,她拼命地把鼻子凑到他的颈窝里,只觉得空气是稀薄的,是断的,是没办法吸到肺里去的。
那种感觉。
那种“哦,原来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意思了“的感觉。
那种“那我也跟著去吧,反正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了“的安安静静的绝望。
那不是装的。
哪怕莱恩先生只是装的,但她当时所感受到的那一切,都不是装的。
艾莉丝坐在地毯上,开始浑身发抖。
她不愿意,她真的不愿意再经歷一次那种感觉。她寧愿自己再被关回那个骯脏的笼子里,寧愿那个刻在肩胛骨上的奴隶印记被人重新拿烧红的烙铁烫一遍,她也不要再次感受到那种“莱恩先生不在了“的虚空。
“別骗我……“她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又一次低下头去看那行字,心里抱著一点最后的、近乎乞求的侥倖,“你再变一变好不好,你隨便变什么都行——“
那行字纹丝未动。
而就在那行字的下方,墨跡由淡转浓,像是有一支看不见的笔正以一种慢吞吞的残忍节奏,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新的內容。
艾莉丝的呼吸停住了。
【该消息只有属於本书的主人可以知道,可以了解。】
【如果你想让其他人知晓此事,將会被神秘的力量进行阻止。】
【请知悉。】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被人不紧不慢地扎进她的太阳穴里。她瞪大了眼睛,紫罗兰色的瞳孔深处,那点原本属於少女的清澈光泽正在快速地褪掉,褪成一种死灰色。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只有书的主人可以知道“?什么叫“会被阻止“?
她想说出去。
她想立刻衝进浴室,把这本书甩到莱恩先生的脸上,让他看,让他亲眼看看,让他保证他不会去那个鬼地方,让他保证他绝对不会死——
可是这本书在告诉她,她做不到。
这本鬼书。
这本一直被她当成宝贝藏在抽屉最底层,每天翻几遍都觉得心跳加速的、教她怎么去偷偷捕获心爱之人的书。
它现在告诉她——
她只能一个人扛著这件事。
艾莉丝的手指猛地一松。
那本暗红色封皮的书“啪“地一声从她手中跌落,砸在长毛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书页摔得翻了过去,那行刻骨的字反扣在地毯的绒毛里,像是一具被隨意丟弃的尸体。
她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身上那件棉质长裙被汗水浸出了深一块浅一块的痕跡。后背上的银髮凌乱地散下来,几缕碎发黏在她滚烫的颈侧。她头顶那对断了一截的小角,此刻竟然在不受控制地、一明一暗地泛著一种诡异的微光。
那道光不是红的,也不是紫的——
它是不稳定的,像是有什么被关在里面、正在拼命地想要衝出来的东西。
“艾莉丝——“
莱恩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因为隔著一层木门和水汽,他的嗓音显得有些低沉而模糊,“差不多了,你准备一下,我洗完就到你了。“
那声音像一根火柴,“嗤“的一下擦燃了她整个胸腔。
艾莉丝猛地从地毯上弹了起来。
她没顾上脚边那双兔子拖鞋,光著脚丫直接朝浴室衝过去。脚底踩在地毯上是软的,可走过那段木地板的接缝时,那点轻微的硌痛她也感觉不到。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推著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烧得她不衝过去就会燃成灰烬。
“艾莉丝?“
浴室里的水声还没停。莱恩察觉到门外传来的急促脚步,话音里带上了一点疑惑。
“咣——“
那扇浴室的木门被她从外面猛地推开。
热腾腾的白色水汽扑面涌出,瞬间糊住了艾莉丝的脸。她眯著眼睛,小手紧紧攥著门框。
水汽里。
莱恩站在猫脚搪瓷浴缸边上。
他的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几滴温水正顺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线滑下来,落到他赤裸的肩头,再顺著锁骨一路滑过那几道浅浅的、属於过去战场的伤疤,最后被他隨意围在腰间的那条白色棉质浴巾给挡住。
气灯把整间浴室照得通透发亮,黑白相间的地砖映著水汽,他整个人像是从一团雾里走出来的一样。
听到响声,他偏过头看过来,黑色的瞳仁里还带著一点洗澡时的舒缓,可那点舒缓在看到艾莉丝的瞬间就裂开了。
“小狐狸?怎——“
莱恩的话只说到一半。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艾莉丝的眼眶肉眼可见地、迅速地红了起来。那种红不是娇羞的红晕,而是从她紫色的眼瞳里、从那一圈本应清亮的眼白上一寸一寸蔓延上来的,属於极致悲伤与恐惧的赤红。
紧接著,两行又大又圆的眼泪不打招呼地从她的眼眶里滚了出来。
它们撞过她的睫毛,撞过她滚烫的脸蛋,啪啪地砸在她身前的地砖上。
“莱……莱恩先生——“
下一秒,她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朝著莱恩冲了过去。
莱恩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他刚洗完澡,浑身湿淋淋的,水珠还在身上掛著,腰间那条浴巾松松垮垮,根本没法见人——可他在这点僵硬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下一秒,他直接张开手臂,把扑过来的少女整个接进了怀里。
“砰“的一声闷响。
艾莉丝瘦小的身躯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像一只被风暴打湿了翅膀,最后用尽力气飞回巢穴的小鸟。她的脸狠狠地埋进他湿漉漉的胸口,眼泪和著浴室里的水汽,糊得她脸上一片狼藉。
“莱恩先生,莱恩先生,莱恩先生——“
她不停地、不停地叫著这四个字,像是只要她一停下来,怀里这个滚烫的人就会化成一团烟,消失在这间浴室里一样。
她的双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箍得指节发白。她的脸往他胸口蹭,往他锁骨那里蹭,往他脖颈那里蹭,蹭得满脸都是水,鼻尖却拼命贪婪地往他皮肤上凑——她要闻他的味道。她要確定他还活著。她要確定那股薄荷菸草味是真实的、是温热的、是会隨著他的呼吸一起起伏的。
“餵……“
莱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那颗湿漉漉、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的小脑袋,胸腔里咯噔了一下。
他这辈子见过的悲伤情绪不少。战场上抱著断了气的战友嚎啕的兵,回到家发现父母只剩骨灰的孤儿,被烙铁烫掉半边脸还笑著求他给一颗止痛药的奴隶——
他都见过。
可此刻怀里这个小东西的颤抖,让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一样,攥得他整个胸腔都在抽。
“艾莉丝。“
他压低了嗓音,那种刻意稳住的低沉里其实已经透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看著我。“
艾莉丝不肯。
她把脸埋得更深。
“出了什么事?“莱恩的右手大掌覆上她颤抖的后脑勺,把她按在自己胸口,“是有人闯进来了?还是楼下有什么人衝撞到你了?“
艾莉丝拼命地摇头。
“那是你身上哪里不舒服?“莱恩的手已经下意识地往她身上摸,从她的额头、到她的脖颈、到她的后腰——他在用医生的本能確认她身上有没有外伤,有没有发热,有没有任何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可是没有。
她身上没有任何一处出了问题。
可她抖得像是一截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马上就要碎掉的瓷器。
莱恩黑色的瞳仁瞬间沉了下去。
他这一辈子,从离开战场到今天,已经把自己彻底封进了药店的柜檯后面,封进了煤气灶的蓝色火焰里,封进了艾莉丝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让那种属於战场的,连骨头里都在咯吱作响的杀意翻涌上来了。
可是此刻——
如果在这间旅店里,有任何一个生灵敢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让他的小狐狸变成这副样子,他不介意把灰炉镇翻个底朝天。
“艾莉丝。“
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告诉我。“
他用湿润的指腹捏住她的下巴,强行让她抬起头。
艾莉丝抬起脸。
她看著他。
她紫色的眼眶里全是水汽,眼泪一颗连著一颗地从眼角滑下来,混著水汽和水珠,从她的下巴滴到她身上那件已经被水汽濡湿了大半的淡蓝色长裙上。
她的嘴唇张开。
她想说。
她拼命地想说。
她想告诉他:“莱恩先生,那本书上写著你会死。“她想告诉他:“莱恩先生,你不要去黑渊,你绝对不要去黑渊。“她想告诉他:“莱恩先生,求你哪儿也別去,我们就守在微光阁里,给玛格丽特太太开她的风湿药,给罗莎大婶送她的紫苏糖浆,每天早上让我给你切麵包,让我给你热牛奶,我们什么都不要再追求了好不好——“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可是。
没有声音。
她明明感觉到自己的舌头在动,自己的声带在颤,自己的嗓子里有那么多的话想要喷涌出来——可是从她齿缝里漏出来的“嘶嘶“声。
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从她的舌根伸到了她的胸腔里,把她所有想要说的话都拽了下去,按在她的肺里,不许它们出来。
艾莉丝瞪大了眼睛。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真的。
——那本书写的是真的。
——她真的没办法告诉他。
——她只能一个人扛著这件事。
——她得一个人扛著“莱恩先生有可能会死“这件事,扛到莱恩先生闭上眼睛的那一天,扛到她死的那一天。
那一刻,艾莉丝整个人崩塌了。
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掛在莱恩身上,要不是莱恩反应快用胳膊把她整个揽住,她就要顺著浴室那块湿滑的地砖直接滑下去了。
“……唔——“
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第255章 说不出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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