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盯著书页末尾那行字看了片刻，將平装书合上，塞进背包最里面。
    临辽仍未放人，说明东郊砖窑只开了第一道口子，骨骰背后的旧帐还埋在城里。
    他下楼时，老板娘正把柜檯上的旧报往纸箱里收，电视机声音被调到只剩模糊人声。
    江枫停在柜檯前，把背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老板娘，东郊那边有旧报吗？我想查点民俗素材。”
    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裤脚的砖灰上停住。
    “你这素材查得够脏，跑东郊去了？”
    江枫把话压在閒聊范围里。
    “旧砖窑，旧厂房，老物件流出去的地方，我都想翻翻。”
    老板娘把纸箱往外推了半尺。
    “三年前那阵子，报纸登过东郊旧案，写得含糊，地方没点透，村里人私下都说是砖窑。”
    江枫翻开旧报，日期和南州老榕树出事的年份对上，版面角落有一张配图，画面只拍到废弃厂房外墙，边角露出半截断烟囱。
    报导里写著几名受害者被限制行动，家属被逼还债，其中一人送医后长期神志混乱，嫌疑人名单全做了遮挡。
    江枫用手机拍下日期和配图边角，又把报纸翻到后续报导。
    后续只写案件告破，涉案人员被移交，关於砖窑和赌具的部分全被省掉。
    老板娘用帐本边角压住另一摞旧报。
    “你要查旧东西，可以去东郊旧货市场，那边有收破烂改行的，砖窑拆出的东西要是流出来，多半会进那种地方。”
    江枫抬头。
    “最近有人收这类东西？”
    老板娘把纸箱合上。
    “货车司机閒聊提过，有人出价高，专挑赌具，香炉，旧镜子，晦气东西。”
    江枫把旧报叠回原处。
    “多谢。”
    老板娘看著他往门口走，忍不住补了一句。
    “那地方人精，別把自己当冤大头。”
    江枫推开玻璃门。
    “我只当別人是冤大头。”
    东郊旧货市场在一片老厂房后面，铁皮棚一排接一排，旧家具，搪瓷盆，收音机，旧钟錶，铜壶和玻璃柜堆在通道两侧，脚下全是泥灰和碎木片。
    江枫刚进市场，就看见爽灵坐在门口卖旧书的摊位前，手里翻著一本菜谱。
    爽灵抬头，指尖夹著发黄书页。
    “来得够快。”
    江枫扫了他一眼。
    “命魂改行当门童了？”
    爽灵把菜谱放回摊上。
    “我今天只看，不改题。你要是答错，题自己会咬人。”
    江枫越过他往里走。
    “你最好连呼吸都省了，免得污染题面。”
    爽灵跟在后面，步子轻得没沾半点泥。
    “江半仙查案还挑空气，讲究。”
    江枫没直接打听收购人，而是在一处卖银器和旧首饰的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髮，棉袄袖口套著护袖，正把木盒翻得乱七八糟。
    江枫拉过一张小凳坐下。
    “丟东西了？”
    女人抬起头，戒备压在眉眼间。
    “关你什么事？”
    江枫摸出三枚铜钱，摊在掌心。
    “我帮你找，找到了问两句话，找不到我走。”
    女人看了铜钱，又看他那张脸，迟疑后把木盒推过来。
    “银鐲子，刚还在盒里。”
    江枫让她报出最后一次碰盒子的时间，又看了摊位朝向。
    银属金，鐲子为圆，主兑。
    摊位西侧堆著旧铜镜，金气混杂，若被人拿走，气机该往外散，可摊位边缘收得齐整。
    江枫指向桌脚旁的红色塑料箱。
    “你刚才挪旧镜子时袖口扫到盒盖，鐲子滚下去，卡在箱子和桌腿之间。”
    女人弯腰一摸，银鐲子被她从箱底缝里拽了出来。
    女人把银鐲子擦乾净，態度鬆了不少。
    “问吧。”
    江枫拿起摊上的旧骰盅，隨手转了半圈。
    “最近有人收赌具？”
    女人擦鐲子的动作停住。
    “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枫把骰盅放回原位。
    “我收旧故事，赌具上的故事比银器多。”
    女人看了看四周，声音放轻。
    “有个怪人，戴白手套，拿东西都隔著布，怕沾人气似的。”
    江枫眼皮都没抬。
    “收什么？”
    “骰子，牌九，旧麻將，香炉，镜子，越旧越要，寻常物件他懒得看，沾晦气的反倒给高价。”
    “上次什么时候来？”
    “前天，收走黑木骰盅，裂香炉，还有半面铜镜。”
    江枫拿出手机，把三年前旧报配图递过去。
    “他问过这个地方吗？”
    女人脸色收紧。
    “问过。”
    “原话。”
    女人把银鐲子放回盒里，手掌盖在盒盖上。
    “他拿著照片问，砖窑里出来的东西有没有人卖过，还讲旧帐要一笔一笔收回来。”
    江枫收起手机。
    “往哪边走？”
    女人抬手指向市场尽头。
    “最里面，卖旧镜子的老马那边。他来去没准，现在未必见得到。”
    江枫放下一百块。
    “问话的钱。”
    女人忙把钱往回推。
    “啊？这没必要。”
    江枫已经转身。
    “多的买你忘掉今天的事。”
    爽灵跟上来，语气里全是看热闹的劲。
    “江半仙花钱封口，出手挺阔。”
    江枫脚步不停。
    “该花的叫投资，给你看戏才叫赔本。”
    市场越往里走，人越少，旧镜子摊在尽头铁棚下，一面面镜子靠墙摆著，镜面蒙灰，把来往人影切成许多层模糊轮廓。
    江枫刚走到铁棚外，前方拐角处，一个黑外套身影从镜子之间穿过。
    那人背影瘦高，肩线，步幅，连背包带子垂下的位置，都和江枫本人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