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福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后脑勺磕在条案腿上，人直接翻倒在地。
    江枫没急著扶。
    他先把六枚铜钱逐一收回，解除锁气局。
    堂口里淤积的阴浊之气没了铜钱封锁，顺著门缝和窗缝往外散逸，被院子里老柳树的清正气场一卷，化成淡灰色的烟气消散在枝杈之间。
    江枫蹲下来探了探赵广福的脉搏。
    跳得弱，但稳。
    后颈到肩胛骨之间的皮肤温度正在回升，幽精碎息寄生三年留下的阴寒正在退散。
    江枫把赵广福翻了个身，让他侧躺，免得呕吐呛著。
    五分钟后，赵广福的眼皮动了。
    他没有马上睁眼，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
    又过了半分钟，赵广福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江枫的袖子。
    “胡三太爷呢？”
    江枫没挣开他的手。
    “你先缓缓。”
    赵广福不听，攥著袖子的手青筋全鼓了出来。
    “三年前那七天他不见了，后来回来的是那个东西。那胡三太爷人呢？他还在不在？”
    江枫看著赵广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人刚从上身状態里脱出来，浑身的力气抽空了大半，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的安危，是供奉了十二年的仙家。
    “我只能给你判断，不能给你保证。”
    江枫把赵广福的手从袖子上掰开，扶他靠在条案腿上。
    “三年前幽精碎息入侵堂口，胡三太爷大概率是被强行驱离的。你们之间的旧契没有完全断裂，所以幽精三年来只能冒名行事，不敢逼你作恶，不敢破坏堂口规矩。”
    赵广福的嘴唇在哆嗦。
    “他被赶走了？”
    “被赶走，和被消灭，是两回事。”
    江枫把话掰碎了讲。
    “旧契还在，说明双方的因果连接没断。他要是彻底没了，这间堂口里不可能还残留十二年的暖色印记。”
    赵广福低下头，心中满是疑惑。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江枫没答。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仙家的行事逻辑和凡人不同，胡三太爷被驱离后是在恢復元气、在寻找机会、还是受制於某种更大的规则，全是未知数。
    赵广福等了十几秒，没等到回答，整个人往墙根一缩，双手抱住脑袋。
    “三年。”
    他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得发堵。
    “三年里我给一千多个人看过事，上的全是那个东西的身。”
    “那些人信我，拎著鸡蛋拎著水果上门，管我叫赵师傅。我收了人家的钱，点了人家的香，结果后面站著的是个冒牌货。”
    “我算什么？”
    江枫走到墙角，把赵广福记帐用的那个牛皮纸壳本子拿过来。
    打开第一页，工整的钢笔字记著日期、来访者姓名、事由、收费金额。
    江枫把本子翻到最近一页，递到赵广福面前。
    “你自己看。”
    赵广福抬起头，红著眼看向本子。
    “周建设，刘家堡，失眠两月，收费五十。”
    “张秀兰，前屯，孙子成绩下滑，收费一百。”
    “刘春明，柳树屯东头，新车频繁熄火，收费八十。”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枫指著本子上的数字。
    “幽精借你的身看事，目的是吃那些来访者身上的情绪残渣。但它给出的解决方案，和你前九年的水平一模一样。”
    赵广福抬起脸。
    “因为它不敢改。”
    江枫把话接上。
    “旧契的底层规矩还在，它胡乱给方案，堂口直接反噬。所以这三年里，每一个坐在你面前的人，拿到的答案是对的，付出的钱是合理的，问题也確实被解决了。”
    赵广福盯著帐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被骗的人是你，不是他们。”
    江枫把帐本合上，放在赵广福膝盖上。
    “你的名声是你自己挣的。前九年是你和胡三太爷一起挣的，后三年是你一个人扛著规矩扛下来的。”
    “幽精不敢让你收黑心钱，不敢让你害人，不敢让你破任何一条底线。你知道为什么？”
    赵广福摇头。
    “因为你守规矩守得太死了，它三年没找到一条缝隙可以钻。”
    赵广福低头看著自己那双满是茧子和裂口的手。
    院子里只剩风吹过老柳树枝条的声音。
    赵广福沉默了很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江枫把封堂的规矩一条条交代下去。
    香炉清净，黑骨碎渣埋到柳树根外三尺，七天內不接人、不上香、不请仙。
    赵广福一条一条记著。
    “还有一件事。”
    江枫看著他。
    “这三年你看过的人，能联繫上的全联繫一遍。刘家堡的老周，前屯的张秀兰，一个一个问，情况有没有反覆。不是给別人交代，是给你自己交代。”
    赵广福没吭声，撑著条案腿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他走到香炉边，伸手把里面的香灰一把一把往铁桶里刮。
    动作很慢，手指还在抖，但每一下都颳得乾乾净净。
    江枫看著他的背影，没再多说。
    这人没想通，但他选择先动手。
    想通的事，留给后面的七天。
    江枫走进院子，在老柳树下站了片刻。
    气场感知铺开，堂口方向的树根气脉比其他三面薄了一层，三年偷吸留下的亏空。
    他回到正房，把香案往东推了一尺多，接上柳树东侧没被偷过的辅根气脉。
    “主气道被占用过，走东侧辅根，七天够它自己长回来。”
    赵广福记住了位置，低著头继续刮香灰。
    江枫跨出铁柵栏门。
    走到村口，冷风扑面，远处的庄稼地灰濛濛一片。
    七路公交把他送回东郊主街。
    回到旅馆已经是下午。
    江枫翻开那本平装书。
    临辽柳树的记录已经自动更新到今天。
    赵广福脱困，封堂安排，老柳树气脉调整，一直写到他离开院子为止。
    但还有半夜留著空白。
    系统面板上，任务结算栏安安静静，什么提示都没弹出来。
    江枫把书合上，手指压著封面。
    幽精碎息已经清除，赵广福已经脱困，堂口已经安排封堂清净。
    按正常逻辑，任务应该结算了。
    但並没有。
    “找到地魂，並成功脱困。”
    成功脱困……
    江枫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住。
    难道自己还没脱困？
    江枫把书塞回背包，走到窗前。
    窗外的窄街上，卖糖葫芦的老头又推著车子经过。
    红彤彤的山楂串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临辽的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