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出来,江枫沿著小区主路绕了一圈。
公告栏上写了三个指控者的名字和门牌號。
1501號吴静,903號陆明远,1201號赵婶。
三重指控,三个人。
先去1501。
电梯到15楼,走廊比17楼亮堂得多。
江枫按下门铃。
门开了。
吴静,三十七八岁。
粉底液涂得很均匀,眉毛画过,睫毛膏也上了。
居家的时间,妆容齐整。
“你好,听说你是看风水的?”
消息传得比他走路快。
“进来坐吧。”吴静把拖鞋踢到门口,侧身让路。
江枫进门,坐在沙发上。
吴静给他倒了杯水。
“你知道17楼那个女人干了什么吗?”
她没等江枫问,直接开口。声音平稳,节奏自然,敘述清晰。
韩教授和她结婚十二年,感情一直很好。
顾望舒搬进来之后,韩教授频繁加班,开始对她冷淡。
她翻了韩教授手机,发现两人有长达三个月的通话记录。
“我给你看证据。”
手机递过来,通话记录截图。
频率確实高,隔一天一通,每通时间在二十分钟到四十分钟之间。
吴静说到后半段的时候,手捂著胸口,眼眶红了。
“十二年了,我把最好的年纪都给了他。”
字字血泪,语速均匀。
太过於流畅了。
一个真正伤心的女人在回忆婚姻崩塌的过程时,会漏掉细节,会打乱顺序,会在某个节点突然说不下去。
吴静的讲述从头到尾一条直线走完,起承转合全齐。
排练过,不止一遍。
江枫喝了口水,视线落在吴静脸上。
面相在她靠过来倒水的那一刻就启动了。
吴静的夫妻宫有问题。
左眼角外侧,鱼尾纹走向偏下,纹尾分叉,分叉处有一道极细的横切纹,顏色发粉。
桃花劫纹。
这个纹路的特徵发生在自身而非外力介入。
换成大白话,出轨的那个人轮不到韩教授,就是她自己。
但这是隱性纹路,普通环境下不会完全显现,只有在情绪波动的时候才更清晰。
吴静讲“被夺夫”故事的时候越激动,纹路越显眼。
有意思,反手立个受害者人设。
江枫没揭穿,单凭一道纹路不构成证据,但方向已经有了。
从1501出来,下到9楼。
903號开门的是一个穿著背心短裤的男人,右腿打著石膏,左手拄拐。
陆明远,四十出头,脾气全写在脸上。
“你就是那个看风水的?进来。”
他的客厅跟吴静家是两个极端。
沙发上堆著外卖盒子,茶几上摞了三四个啤酒瓶,瓶里还剩著底。
江枫坐下,陆明远一屁股跌进沙发里,拐杖靠在扶手上。
“我跟你说啊,那条弯道我骑了十年,十年!闭眼都不会摔!”
他说著从茶几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张x光片,朝江枫面前一递。
江枫低头扫了一眼片子,抬起头。
陆明远鼻头泛红,鼻翼两侧的毛细血管扩张,这是长期饮酒的典型特徵。
眼白浑浊,右眼更严重,血丝从瞳孔外缘辐射出去。
嗜酒者,重度。
他额头正中的灾厄纹走向也不对。
外来煞气致灾,纹路应该从天庭正中往下劈,刀切一般的一条竖痕。
但陆明远的灾厄纹是从两侧太阳穴往鼻樑合拢的。
从外往內收,自我招致型灾难。
骑了十年的弯道,到底是清醒著骑的,还是喝完酒骑的?
陆明远还在说:“自从那个女人搬进来,我运气一落千丈……”
他自己信了。
不管那天晚上到底喝了几两,他现在是真心相信所有的霉运都是顾望舒带来的。
人只要找到了替罪羊,连自己都能骗过去。
江枫把片子还给他,起身告辞。
12楼。
1201號的门没关,虚掩著。里面传出来连绵不断的说话声,一个人的。
江枫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婶正坐在餐桌旁,手里剥著毛豆,嘴里的话跟毛豆壳一起往外蹦。
对面坐著一个穿拖鞋的老头,已经听木了。
“你知不知道三栋502最近炒股赔了多少?我跟你说,少说六位数。还有六栋那个新搬来的小伙子,天天半夜唱歌,唱的什么玩意儿都听不清楚……”
江枫在门口站了五秒,赵婶发现了他。
“哟,算命的来了!坐坐坐!”
她把毛豆壳往旁边一拨,又给江枫倒了杯茶。
从坐下到茶杯递过来,她嘴里的输出没断过。
十七楼那女人的事,赵婶的版本跟其他人不同。
她的信息量是所有人的三倍,但有效信息量是所有人的三分之一。
因为她说的十句话里有七句是跟主题无关的八卦,两句是重复的定性结论,只有一句有事实內容。
赵婶的法令纹极深,左右不对称。
右侧法令纹顺著往下走,收在嘴角外侧,左侧法令纹在中段往內弯了一下,弯向嘴角內侧。
左侧法令纹內弯,有话说不出口。
有一件事压在心底,没跟任何人讲过。
她的子女宫,也就是双眼下方的区域,顏色暗沉得厉害。
这绝非普通的操心后辈造成的暗色,只有长期处於恐惧状態才会沉淀出这种青黑。
赵婶在怕什么?
她的嘴还在动,语速越来越快,话题从17楼跳到物业费,从物业费跳到楼道卫生,从楼道卫生跳到她女儿最近怎么怎么样。
嘴越快,洞越大。
话越密,裂缝越深。
江枫没打断她,听了十分钟,起身道谢。
走出1201號的时候,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三个指控者,三张面相,三份不同的脏东西。
吴静的桃花劫纹,陆明远的嗜酒自招纹,赵婶的法令纹內弯加子女宫恐惧色。
每个人身上都不乾净。
但身上不乾净不代表说的全是假话。
这三条信息只是弹药,不是结论。
电梯门打开。
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
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西装笔挺,袖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右手拿著一叠列印纸,装订整齐,法律文书的格式,左上角有律所的logo。
“你好。”男人先开口,笑容得体,温度適中。
“你就是小区群里说的那个风水先生?”
“嗯。”
“我叫林知行,1704號,新搬来的。律师。”
他伸出左手按了楼层键,17。
1704。
17楼,和顾望舒的1702,紧邻。
江枫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挪开。
三秒钟后,江枫眼皮跳了一下。
读不准。
林知行的山根位置有一道明显的压痕,深而窄,那是丧亲之痛留下的长期印记。
悲痛是真的,骨头上刻出来的东西做不了假。
但他颧骨下方的纹路走向,是谋略纹。冷静、精確、长线布局者才有的纹路。
额头的天庭纹开阔舒朗,这是正义感的面相特徵,这种人天生认为自己站在“对”的一边。
但他的印堂气色偏暗,暗到发青,那是心里攥著一份结不了的怨。
悲痛和算计,正义和执念。
两层信號叠在一起,底片在同一个画框里重曝。
五关下来,不管善恶,书里扔出来的每一个人物,面相读数都清晰乾脆,一眼能看出主调。
林知行打破了这个规律。
这是江枫在书中世界遇到的第一个底色模糊的人。
“对17楼那件事,我挺关注的。”林知行开口,语调平稳。
电梯到了17楼,门开了。
“先生,有空聊。”
他朝走廊右侧走了过去,脚步稳,不快不慢。
江枫出了七栋的大门,站在楼下。
手伸进布包里,掌心贴上罗盘的铜面。
指针方向没变。锁死在巽位,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数七栋亮灯的窗户。
17层有两扇窗亮著。
左边那扇,1702,顾望舒。
右边那扇,1704,林知行。
紧邻。
三百多个人签了字要赶走一个女人。
而那个他唯一看不透的人,就住在她隔壁。
第351章 每张面具底下,都有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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