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客人到了。
说来迟也不算,她压根没往摊位方向走,远远坐在十几米外的长椅上,对著手机屏幕发呆。
江枫是被那块手机屏幕的亮光吸引过去的。这光在公园的暗处停了七八分钟。
她终於站起身。
步子朝硬纸板这边磨蹭,走得很慢。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低马尾,身上套了件大两號的卡其色风衣,袖口把手背全吞了,只露著一点指尖。手里捏著手机,屏幕朝下扣著。
她在竹椅前停住。
“请问……还算么?”
“坐。”
她落座的时候双腿並得很紧,膝盖磕在桌沿,发出轻响。
“第一回来这种地方,我不太懂规矩。”
“没规矩,想问什么直接说。”
她盯著沙盘看了一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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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在沙子上写字的吧?”
“对。”
“那我问了。”
她咬了咬下嘴唇,双手握著手机来回翻倒。
“我姥姥……留了一棵银杏树给我。”
“在老家院子里,她亲手种的,种了快四十年了。”
“去年开发商要拆那片老房子,院子连著树一块徵收。”
“补偿款谈妥了,合同也签了,下礼拜就来砍。”
“你的问题是什么?”
她捏著手机的手鬆开,手心朝上摆在桌面上。
“我想问问,该不该拦。”
江枫的目光从她手心掠过。
掌纹不深,皮肤偏干,中指和无名指第一节关节处,各有一小块偏淡的茧子。
写字磨不出这种位置的茧。
那是剪刀手柄长期挤压留下的印记。
“平时剪什么?”
“什么?”
“你手上这两块茧,长年用剪刀留下的。”
她把手翻过去看了两眼。
“开了个花艺工作室,每天修枝打叶子。”
江枫提笔,笔尖悬在白沙上方。
“姥姥还在么?”
“去年冬天走的。”
“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生我妈那年种的,老人家说是给孩子攒福气。”
“后来福气传给你了?”
“我妈走得早,我三岁时候的事。姥姥一手把我拉扯大的。”
她的声线稳得过了头,这套说辞大概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
“补偿款多少?”
“连院子带房子,二十三万。”
“树单独算过价吗?”
“开发商说一棵树没法单独估。”
“你自己觉得那棵树值多少?”
她没接话。
江枫手腕放鬆,笔尖点进白沙。
竹製笔桿在沙面上拖出第一道痕跡,弯弯地拐了个弧。
跟著是一横,一竖。
沙面显出半个字。
笔尖停在原处,江枫的手指跟著晃了半寸。
他抬笔,看著沙面。
半个“根”字。
木字旁写完了,右半边卡住了。
“你那棵银杏,树冠多大?”
“我上回回去的时候量过。”她回想了一下,“枝丫伸开能盖住半个院子,大太阳天底下站一圈人都能遮严实。”
“四十年的银杏,没人打理能长这么大?”
“我姥姥打理的。”
她脸上终於见了一点活气,嘴角往上扯了扯。
“她每年春天给树根培土,夏天打药防虫,秋天扫了落叶堆肥埋回去。”
“冬天呢?”
“冬天银杏落光叶子了啊。”
“你姥姥冬天不管它?”
她迟疑了两秒。
“也管。入冬之前她会拿草绳把主干缠上,说怕树皮冻裂。”
江枫把笔尖重新压回沙面。
这回笔走得顺了,右半边一气呵成。
“根”。
笔尖往右挪。
第二个字。
一撇,一横折,一竖弯鉤。
“深”。
沙盘上两个字:根深。
她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十来秒。
“你是说……树根的事?”
“四十年的银杏树,根系往地底下扎多远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主根能扎到地下三四米,侧根横著能铺开十几米的范围。”
“你那棵树的根,大概早就穿过了院墙,扎到隔壁邻居家的地底下了。”
她的手机从膝盖上滑下来一截。
“开发商说砍树,他以为拿锯子放倒树干就完事了。”
“底下那盘根怎么办?”
“你把地上那截砍了,地下的根还活著。”
“银杏根系生命力极旺,地上部分没了,根会重新冒芽。”
“到时候地基上拱出来一堆新枝条,他还得花钱挖根,那挖根的成本,比补偿款高出几倍不止。”
她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是说,我可以用这个跟他们谈条件?”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在沙盘上写了两个字。”
江枫把乩笔架回沙盘边,双手交叉摆在桌面。
“你开花艺工作室,店面租在哪?”
“城南,一个老小区底商。”
“你姥姥留的那棵银杏,秋天叶子什么顏色?”
“金黄色,满院子都是。”
“风一刮,院子里就跟下金子雨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线终於有了起伏。
“你问我那棵树值多少钱,你自己答不上来。”
“它既不值钱,也太值钱。”
“说它不值钱,是你拿它没法换房子换车换存款。”
“说它太值钱,是因为你再种四十年,也种不回那个拿草绳缠树干的人了。”
她的眼眶泛起红血丝。
手机从膝盖上彻底滑落,掉在石板地上磕出动静。
她弯腰捡起,没看屏幕,双手握著手机壳发了会呆。
“可我拦得住么?合同都签了。”
“签的是房子和院子的合同,树可没签。”
“你刚才自己说的,开发商原话『一棵树不单独估』,连估价都没有,合同条款里树的归属写明白了?”
她眼里有了点光,很快又暗下去。
“写了的,附在徵收清单里,院內附属物,含乔木一棵。”
“乔木一棵,標註树种和树龄了么?”
“好像……没有。”
“四十年以上的古银杏树,算上根系和土壤生態价值,你去林业部门查查保护等级。”
“二十三万把一棵有保护价值的古树打包在附属物里带走,这合同本身就存在谈判空间。”
她把手机翻转过来,点亮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满院金黄,一棵粗壮的银杏树遮了半边天。
树干底部还缠著一圈发灰的旧草绳。
“这是去年秋天拍的。”
“草绳还在?”
“她走之前最后一个冬天缠的,我没捨得拆。”
江枫多看了那张照片两眼。
“树保住了,草绳留著別拆。”
“等你跟他们谈完了,每年入冬之前,自己去缠一圈新的。”
她起身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撑著椅背才站稳。
从风衣口袋掏出钱包,抽出三张红钞,在桌上摆得齐齐整整。
“今天说的这些……管用么?”
第249章 银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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