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一把扯下门板上写著“提前打烊”的木牌，隨手扔进柜檯底下，反手抽出一块黑漆水牌。
    “水晶薄荷马蹄糕正式开售，每日限量两百份，先到先得！”
    水牌刚掛出去，门外的街坊们瞬间沸腾！
    “开门了！福源祥开门了！”
    人群呼啦一下涌上来，推搡著往前挤，硬生生把门槛踩得嘎吱作响。
    沈砚没理会前厅的闹腾，掀起门帘，大步跨进后厨。
    外面排队的人比预想的还要多，清晨备下的第一批货根本撑不了多久，必须立刻赶製第二批。
    原本还在互相打趣的伙计们瞬间噤声，纷纷挺直腰板，各自归位。
    沈砚走到水槽前，清洗双手，扯过白毛巾隨意擦乾。
    他换上短打，繫紧围裙，眼神一扫，后厨原本的几分浮躁顿时被压了下去。
    沈砚径直走到案板前。
    他隨手捏起一块莹白的马蹄丁扔进嘴里，牙齿轻轻一磕，脆生生地爆开，马蹄的清甜汁水瞬间在嘴里化开。
    他凑近那盆调好的薄荷水，嗅了嗅浓度，又转身检查老冰的储备量，衝著眼巴巴盯著他的杨文学和老马一点头。
    “行了，第二批，开干。”
    杨文学深吸一口气，袖子一擼，直奔面案。
    整个后厨瞬间活了过来，案板声、水声响成一片，热火朝天！
    半个钟头后。
    沈砚估摸著火候，沉声开口：“第二批，出锅！”
    杨文学双手垫著湿抹布，一把掀开半人高的竹蒸笼，一股混著薄荷清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白汽散去。
    蒸屉里整整齐齐码著新出炉的糕体，晶莹剔透、泛著浅绿光泽，细碎雪白的马蹄肉嵌在半透明的糕体里，看著就喜人。
    第二批马蹄糕刚端上前厅，正好接上快卖光的档口。
    前厅里。
    赵德柱站在柜檯后喊道：“別抢！一人限购两份！”
    “后面的別挤了，马上就没了！”
    两批共两百份马蹄糕，连一袋烟的功夫都没撑到，就被抢购一空！
    就在前厅忙得热火朝天时。
    街角处，祥和斋的马掌柜死死盯著那条长龙，双手把一个红木锦盒攥得死紧。
    他想起自家的冷清铺子，再看看人家这抢破头的架势，再回味让徒弟抢回来的那块冰皮糕点，他心里那最后一点不甘也彻底泄了。
    直到最后一波客人散尽，他才深吸一口气，整理好长衫，绕到柜檯侧面，对著陈平安深深拱了拱手。
    “陈经理，劳烦您给递个话。祥和斋马顺德，想求见沈师傅，不为別的，只为同行拜会，向沈宗师討杯茶喝。”
    身段放得很低，用的是同行里最规矩的拜山头老礼。
    陈平安见他神色真诚，规矩做足了，也客气地笑了笑：“马掌柜客气了，您稍坐，我去后院给您递个话。”
    后院静室，马掌柜被陈平安领了进来。
    刚迈过门槛，就迎面对上沈砚。
    沈砚站在屋檐下，身板挺拔，气度沉稳。
    马掌柜暗自心惊，这年轻人！这气场！
    马掌柜不敢怠慢，快步上前，规规矩矩拱了拱手。
    “沈宗师，冒昧打扰了。今日一见，您真是年轻有为，这气度，实在让我这老头子汗顏。”
    沈砚神色未变，没接他的奉承，只是侧身让开半步，抬手指向静室：“马掌柜客气，同行交流。外头热，进屋喝口水吧。”
    两人走进静室。
    马掌柜將手中的红木锦盒双手呈上，轻轻放在八仙桌上。
    “沈师傅，这是老朽的一点心意。两根有些年头的老山参，不成敬意。我今天，是抱著求教的心思来的。”
    沈砚只瞥了一眼那锦盒，没急著收，也没急著拒。
    他坐在太师椅上，拎起茶壶，慢条斯理地洗茶，冲泡，动作不急不躁。
    沈砚將一杯茶水推到桌对面：“马掌柜，请。”
    马掌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笑著开口：“沈师傅，不瞒您说。这夏季，本就是咱们白案的淡季，南城好几家铺子都撑不住了，我祥和斋也是惨澹经营。”
    “我原本以为是世道不好，大家都吃不起糕点了。可看了您这儿的盛况，又尝了您的手艺……我才明白，不是世道不好，是我们的手艺跟不上时代了。”
    沈砚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杯里的浮叶，语气平和：“夏日炎炎，人们胃口不开，歇伏本就是白案行当的常態。淡季，是正常的。”
    说到这，他抬眼看向马掌柜：“越是这个时候，做手艺的人越不能乱。生意淡了，心不能淡，正好趁著这空档把地基打实了，琢磨琢磨新面水，归置归置老案板。”
    马掌柜听得连连点头，一脸惭愧：“沈师傅说的是，是我急躁了，光看著您这儿日进斗金，心里就慌了阵脚……”
    沈砚將茶杯搁在桌上，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至於福源祥……马掌柜，听我一句劝，不要想著跟福源祥比。”
    “福源祥是特殊的，它走的路，旁人复製不了，也比不了。这不是手艺高低的问题，而是命数与底蕴。您若是一门心思盯著福源祥，只会乱了自己的步子。”
    沈砚这话没有半点说教的意思，却让马掌柜心里一震。
    沈砚看著愣神的马掌柜，继续说道：“如今这个年月，做糕点无非两条路。”
    “要么，像福源祥这样，料用最好的，工用最细的，走精品路线，主打一个稀缺。”
    “要么，就沉下心来走老百姓路线。用老字號的底蕴，研究些街坊邻里天天吃得起、分量足、味道扎实的新糕点。”
    “薄利多销，做的是百家饭，聚的是万家烟火。您回去琢磨琢磨，祥和斋適合哪条路？”
    马掌柜猛地抬起头，老百姓路线！
    是啊！他祥和斋以前总是拧著一股劲，非要跟福源祥拼高端、拼精细，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把自己逼入了死胡同。
    可如果转头去做平价实惠、量大管饱的街坊买卖，凭著祥和斋老字號的名头和扎实的基本功，那绝对能在南城站稳脚跟，甚至能活得比以前更滋润！
    马掌柜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发颤，人家这是给他指了条明路啊！
    他站起身，对著沈砚躬身作揖，声音带著几分激动：“沈爷大义！一语点醒梦中人！”
    “今日求教之恩，马某没齿难忘。以后南城白案，祥和斋以福源祥马首是瞻！”
    沈砚也站起身，走到八仙桌前，將那个装有老山参的锦盒推回马掌柜面前。
    “话，我说了；茶，您喝了。这礼，就免了。”
    “福源祥只做手艺，不收这套。马掌柜，请回吧，回去把祥和斋的招牌擦亮，南城的街坊还等著吃您的新点心呢。”
    马掌柜看著那被推回来的锦盒，再看看沈砚神色平静的面容，心里百感交集。
    这才是真正的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