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干事把自行车蹬得飞起，链条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处长拍板的话还在耳边迴荡。
    全包了！
    几万人的大厂，三伏天的车间热得天天有人中暑晕倒，工会熬的那点酸绿豆汤早被工人们骂翻了天。要是把这带冰的绿豆糕弄回去，绝对是实打实的成绩！
    年底评优，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许干事连人带车衝到福源祥门口。
    他单脚撑地，把车往墙根一靠，连车梯子都没支稳，跨步就进了前厅。
    前厅里。
    陈平安正低头拨弄算盘。
    许干事几步跨到柜檯前，半个身子探过去，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哎哟陈经理！別算了！咱们石钢跟福源祥可是老交情了，这冰皮绿豆糕，我们石钢全包了！”
    陈平安手底下一顿，全包？
    福源祥后厨就那么些伙计，就算把手抡断了，也供不起一个几万人的大厂！
    陈平安刚想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两声急促的剎车声。
    工具机厂老王和肉联厂李科长一前一后挤进门槛，脑门上的汗直往下淌，手里都拎著福源祥的红木食盒。
    许干事回头一看，暗骂一声。
    这俩老小子，属狗的吧！闻著味儿就来了！
    老王把食盒往柜檯上一顿。
    “许干事，胃口太大容易撑著。全包？你们石钢工人的牙口挺好啊！”
    李科长挺著大肚子挤上前，一把挤开老王。
    “见者有份！陈经理，这绿豆糕，我们肉联厂也要一份。”
    许干事火气上来了。“李科长，凡事讲个先来后到！”
    老王冷笑一声。
    “福源祥开门做买卖，讲的是谁给的条件硬！你们石钢能给什么？”
    这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大厂採购，此刻为了点绿豆糕，在前厅里顶上了牛。
    许干事从兜里掏出一张盖著鲜红大印的单据，重重拍在陈平安面前。
    “石钢特批！厂里的煤炭指標！换你们每天的绿豆糕份额！”
    陈平安听得心头一颤。煤炭！这可是糕点铺的硬通货！
    老王嗤笑一声。
    “大夏天拿煤炭当稀罕物？”
    他伸手探进公文包，拿出一张盖著红戳的条子，拍在桌面上。
    “工具机厂特供的富强粉配额！外加香油！”
    李科长巴掌重重拍在柜檯上。
    “陈经理，別听他们瞎忽悠！我们肉联厂出鲜猪肉和板油！明天一早就拉过来！这年头，什么都不如肚子里有油水实在！”
    陈平安站在柜檯后，暗自心惊。
    他知道沈师傅这招阳谋厉害，但也没料到这三家大厂砸出的硬通货能丰厚到这份上！
    可福源祥真要一口吞下这三家大厂的单子，非得把铺子压垮不可！
    门帘被人挑开。
    沈砚端著搪瓷茶缸走了出来。
    前厅顿时安静下来，几人都看向了他。
    沈砚走到八仙桌旁，拉开长条板凳坐下，喝了口冰水。
    “福源祥產能有限，还得供应老百姓，包圆不可能。”
    这话一出，前厅顿时不吵了。
    许干事赶紧凑上前套近乎。
    “沈师傅，咱们之前蛋黄酥合作得多愉快啊。我们石钢可是大厂，这需求量大，您总得体谅体谅吧？”
    沈砚放下茶缸，手指点了点桌面。
    “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
    “这冰皮绿豆糕，吃的就是一口寒气。大夏天，冰块从地窖拉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就化一半。麵皮纯手工揉制，水温差一分都不行。”
    “一天最多出一千份。”
    “你们三家大厂加起来好几万人，我拿什么给你们包圆？”
    三人互相瞅了瞅。
    老王不死心。
    “沈师傅，那一千份全给我们工具机厂，富强粉和香油立马给您拉过来！”
    沈砚没去瞅那张盖著红戳的条子，只是竖起三根手指。
    “想要货，得按福源祥的规矩来。”
    “第一，按各厂工人数量比例分配配额。石钢三百份，工具机厂两百份，肉联厂两百份。剩下的三百份，留给南城街坊。”
    许干事张了张嘴，又把话憋了回去。
    三百份，轮换著发，也能把场面撑起来。
    “第二，不收钱票。只要肉、油、白面、煤炭这种硬通货，按市价折算。”
    老王满口答应。
    “没问题！我们工具机厂配额管够！”
    沈砚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各厂自带冰块和保温设备来提货。出了这扇门，化成水，福源祥一概不认。”
    陈平安在旁边听得直揪心。
    大夏天的冰块可是稀罕物，本以为这三人会当场不干。
    谁知这三个老油条目光一碰。
    一千份的配额，他们三家刚好瓜分掉七百份！要是再为了点冰块的事儿扯皮，等別的厂子闻著味儿赶过来，连这点配额都保不住！
    三人心照不宣，都怕夜长梦多，赶紧接了茬。
    许干事抹了把汗，应声道：
    “沈师傅办事公道！按比例分，谁也不吃亏！我们石钢有食堂冰窖，明天我带棉被来拉货！”
    老王也不甘落后，连声附和。
    “自带冰块好！这规矩立得明明白白，省得路上化了扯皮！我这就签字！”
    李科长一拍大腿。
    “猪肉板油管够！陈经理，赶紧拿纸笔，咱们先把单子签了！”
    三人立马挤到柜檯前，生怕这到嘴的肉飞了。
    陈平安看得心惊。平时这些鼻孔朝天的大厂採购，下头小厂子求爷爷告奶奶都见不著笑脸。现在为了签一份堪称“霸王条款”的代工协议，竟跟抢大白菜似的爭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喝茶的沈砚，心里那叫一个服气。
    这几条规矩不但规避了投机倒把的风险，还把运输损耗和化冰的责任甩了个乾净。
    这手段，绝了！
    陈平安赶紧拿出帐本和印泥。
    “三位，规矩先说好。每天提货，当场验货，结清物资。概不赊欠。”
    三人全没意见。
    “我们那么大的厂子能差你这点东西？”
    许干事第一个按下红手印，老王和李科长纷纷画押。
    协议签完。
    三人拿著单子，美滋滋地走了。
    走的时候，许干事推起靠在墙根的自行车，拍了拍坐垫。
    “陈经理，明天一早，我带人来拉货！”
    前厅重新安静下来。
    陈平安拿著那三份协议，走到八仙桌前。
    “沈师傅，这……”
    他看著上面按著红手印的煤炭、富强粉和鲜肉特批条子，手捏的死紧。
    沈砚站起身。
    “明天开始，后厨连轴转。”
    “老规矩，干活的兄弟，每天半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