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末世荒原的死寂，裹著防魔纹布的马车軲轆碾过枯蔓与碎石，带著沉闷的軲轆声，朝著遗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比原定三月一次的圣光交接返程之期，整整提前了近两个月。
    风卷著沙尘扑打车帘，高志君撩开布角望向头车，红夕攥著刻满星纹的引路符，脊背挺得笔直，稳稳驾著辕马走在最前。出发时由大祝刘歆领著四司分队开路，浩浩荡荡数十人；而今返程轻装简行，核心只有五人，另两辆车专门护送从阳岳带回的物资。红夕熟稔安全点间的隱秘路径，又有朱雀司引路的权责，自然成了整支队伍的领头人。
    车身轻晃，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林，高志君忽然注意到天空的顏色——浓郁的暗紫色，沉沉的压在头顶，像一块浸了墨的破布，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以前一直以为这片遗弃大陆的天空，永远是蒙著污染的淡黄色，没想到竟还有这样沉鬱的异色。
    “暗紫色。”张华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平淡，“进了深层污染区的边缘就这样，墮落渗进了天幕里。习惯就好。”
    高志君点点头，心底暗自釐清脉络：从遗光城出发时隨行数十人，携新制圣光与大批补给，只能靠步行踏遍安全点链，步步为营；如今返程轻装简行，核心仅五人，马车反倒成了最便捷的代步，既省脚力，又能靠车身上的防魔纹，避开地面零散的魔息侵蚀。
    看来能早点见到弟弟了。完成王阳明先生交代的条件后，但愿他能兑现承诺，治好志远的顽疾。
    “还在琢磨提前返程的事？”身旁传来张华的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瞭然。
    自从阳岳密室里那场深入交谈后，高志君总觉得自己在她眼前藏不住任何心思，如今也只能点点头当作回应。
    “世人只知遗光城各司按部就班，三月一次送圣光、收將熄的旧圣光，唯独朱雀司特殊。”张华抬眼，目光扫过高志君，“四司派人合力驻守沿途安全点，大祝亲自护队运送补给物资，而朱雀司，核心使命从不是按规矩循规蹈矩，而是闯末世未知之地、探从未现世的秘辛——这便是『特殊行动』的真正含义，也是朱雀司不需要死守常规规则条款的专属特权。”
    高志君恍然，此次阳岳密室一行，早已远超安全点交接圣光的寻常任务范畴。按朱雀司规条，超额完成特令任务，可直接返程復命，无需苦等三月一次的固定交接期。
    车轮碾过一块突起的巨石，车厢猛地顛簸。高志君下意识按住身侧的药匣，指尖抚过微凉的木匣，心底默念：张晋，你的药草，一定能在拯救遗光城的百姓，仿佛要扶一位即將跌倒的故人。
    “怎么了？”张华敏锐地捕捉到他指尖的微顿，开口问道。
    “没什么。”高志君轻轻扶正药匣，收敛起心绪，“快到第二安全点了吧？”
    张华掀开另一侧的车帘，眯眼辨认著远处的地形轮廓，目光微微凝住：“快了。你看——”
    高志君凑了过去。枯林尽头，一座低矮的城塞轮廓，正在沉沉暮色中缓缓浮现。
    那建筑的模样，让他第一眼竟有些恍惚。有南国阳岳城常见的木製结构楼宇，又有遗光城標誌性的黑白灰石质风格。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像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看著生硬，却又带著末世里独有的务实与合理。
    “第二安全点，也叫雍城。”张华的声音低缓下来，像在说给高志君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过了这道关，就正式出南国地界了。再往前，才是遗光城真正的核心控制范围。也是第一安全点——旺城。”
    高志君盯著那越来越近的城墙，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路过这儿……”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悵然，“我是昏迷著被抬过去的。”
    张华侧过脸，眼神里带著隱约的瞭然：“所以这是你第一次亲眼看见，遗光城往末世里伸出去的触角。”
    马车缓缓减速。辕马打著响鼻，蹄子在碎石路上踏出凌乱的节奏。前方头车上，红夕扬手打了个手势——那是朱雀司內部“查验准备”的信號。
    第二安全点比想像中更小。城墙围起的区域不过三四亩见方，与其说是城塞，不如说是一座带完整防御工事的大型驛站。
    墙根下堆著几辆废弃的马车，车轴锈断，轮轂里长出枯黄的野草；墙头有守卫来回走动，身上的制服灰扑扑的，远不如遗光城內的制式精良。唯有墙头上那道散发著神圣气息的白光，自始至终不曾熄灭。
    车队在城门口稳稳停下。高志君跳下车时，正好听见头车那边传来的对话声，是守门的卫兵。
    “朱雀司的？这么快就返程了？”卫兵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诧异。
    “特令任务提前完成。”红夕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总共五名队员，隨行物资若干，需要登记吗？”
    “既然来了，规矩还是要走一趟。车上的玉米物资卸下部分，我们给你们补充点肉食，再返程。”卫兵说著，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下车的几个人身上。那视线在高志君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张华，然后——墙根处忽然有人开口。
    “哟？又带新人回来了？欢迎来到雍城。”那声音尖细，带著奇怪的腔调，像人在说话，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高志君循声望去，瞬间愣住了。墙根那堆废弃马车旁边，立著几个半人高的木架。木架上蹲著七八只鸟——灰扑扑的羽毛，黄色的喙，黑亮亮的眼睛滴溜溜转著，正歪著头往这边看。是八哥。尹家村遭难前，他在村里见过这种鸟。
    其中一只扑棱了下翅膀，张嘴又喊了一句：“朱雀司的！朱雀司的！”
    “闭嘴。”旁边一个正往木架上掛肉乾的老头，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声，那八哥果然缩了缩脖子，乖乖闭了嘴。
    高志君的目光从那些八哥身上移开，又看向木架旁一字排开的肉乾——棕红色的肉条，晾在风里，表面结著一层薄薄的盐霜。
    “这玩意儿好养活，不挑嘴。”老头掛完最后一条肉乾，这才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刻满风霜的脸，“吃杂食，长得快，一窝能孵七八只。肉紧实，熏干了能存大半年——比野鹿肉嫩多了。”
    遗光城集市上隨处可见的肉乾。高志君忽然明白了什么，胃里隱隱泛起一丝熟悉的滯涩感。
    老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头回见这阵仗？”
    高志君默默点了点头。
    老头朝那些八哥努努嘴：“那今天就让你开开眼。来，给新客打个招呼。”
    话音刚落，刚才那只被骂了的八哥立刻来了精神，伸长脖子，衝著高志君的方向，张嘴就是一句——“圣光保佑！圣光保佑！”那语调拖得长长的，活脱脱是遗光城集市上小贩叫卖的腔调。
    高志君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另一只八哥立刻跟著叫起来：“肉乾换盐！肉乾换盐！”
    “別吵吵——”老头作势挥了挥手，两只鸟瞬间同时闭嘴，但黑亮的眼睛还骨碌碌转著，一眨不眨地盯著高志君看。
    “这种鸟，只有雍城才有吗？”高志君看著那些八哥，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遗光城吃肉乾时，嘴里那股怎么都嚼不烂的滯涩感。
    “雍城能养活八哥，全靠刘歆大祝早年在这儿发现的一尊上古圣光残器。”老头的语气里透出几分实打实的骄傲，“东西虽破，可散出来的光乾净，能挡遗弃大陆的魔息污染。方圆半里地没有污染，八哥这才在这儿扎了根。”
    他说这话时，眼神朝著安全点深处某个方向飘了一下，仿佛那里供著什么了不得的圣物。
    高志君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几间紧闭门窗的普通砖房。
    “也算托刘大祝的福。”老头收回视线，又低头整理肉乾，“这雍城，算是朱雀司的自留地，我们这些人，都承过大祝的恩。”
    高志君悄悄看向红夕。红夕掩嘴轻笑，压低声音道：“没有穿司內製服，应该是受过刘歆大祝恩惠的散人。雍城是朱雀司的地盘，这种事很常见。”
    墙头的守卫已经完成登记，衝下面喊了一声：“朱雀司的，查验没问题，放行！”
    红夕站在车旁，朝高志君招手。他迈步正要走，就在这时，又飞来一群八哥，齐齐落在木架上，都歪著头，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其中一只忽然叫了一声。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在模仿什么人说话——“石娃。”
    高志君的目光瞬间死死锁在它身上，赫然瞥见它脚环上刻著一道极浅的、和青铜时鼎纹路同源的扭曲符號，快得像阳光下的错觉。
    高志君的脚步瞬间顿住。风卷过墙根，枯草簌簌作响。老头毫无所觉地哼著不知名的小调。那只八哥又叫了一声，这次却是混在同伴的聒噪里——“圣光保佑！圣光保佑！”
    好像刚才那一声，只是他的幻觉。
    “高志君？”头车上，红夕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上车了。”
    他站在原地，看向红夕，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红夕，你听到了没有？”
    “什么？”红夕微微蹙眉，显然什么都没听到。
    高志君沉默了两秒，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转身走向马车。
    车轮重新转动。第二安全点的城墙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枯林边缘一个模糊的灰色小点。
    车厢里，他靠著车壁，缓缓闭上眼。“石娃”两个字，还在耳边反覆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