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盈盈坐在树梢上,远远望著场中的爭斗。
倒不是他们打得有多像样。
她天生好稟赋,更是財侣法地无所不有,於是年纪轻轻便成就江湖一流,这样的例子寻遍江湖也找不著第二个。
凭她眼界观这等比斗,简直如看孩童嬉闹一般。也就是那北帝派李开顏的剑法好重杀性,略叫人耳目一新,多看了两眼。
只是此情此景,倒叫人想起往事来。
两年之前,自己在阳关外的沙漠里独斗龙门双盗之时,竹贤侄大抵也是这般在远处看著的吧。
这般一想,便突然有一些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便是......为人师表?
心態一经变化,再看寧煜那七扭八拐的泰山十八盘,居然也很是欣慰,情不自禁地点起头......
不行不行——竹贤侄已然成天给他夸到天上去了,自己若是再不能给这小子日日上紧了弦,难保他不会荒废了这身好天分。
在任盈盈眼中只是勉强合格的泰山十八盘,对身临其境的天溟道人来说,却是震惊地无以復加。
这是何等弔诡的场景,林子里隨便转出一个路人,会將自家的剑法使得这么好。
所谓“泰山十八盘”,是泰山派昔年一位名宿所创的剑法。將泰山三门下十八盘处羊肠曲折的地势融入剑法之中,五步一转,十步一回,势甚险峻。
泰山山势越盘越高,越行越险,这路剑招便也讲究越转越加狠辣。
二人持剑发招对转,越打越快,越贴越近,寒锋烈烈,简直迫在眉睫。
两柄长剑如双龙绞尾,在林间空地旋起道道寒光。天溟道人足踏巽位,剑锋自右下斜撩而上,正是十八盘中“石关九折”的杀招。
剑势隨步伐三转三折,直取寧煜下盘三处大穴。
不料寧煜身形如陀螺急旋,竟以相同招式反迎而上——双剑錚然相撞的剎那,寧煜腕间忽沉,剑尖如毒蛇昂首,顺著对方剑脊滑削天溟手腕!
“啊——!”天溟心头剧震,急忙撤步回防。“你使得什么招数?!”
这门剑法是他主修的业艺,原本再熟悉不过。可按他所学,这一招石关九折之后分明是接天门倒掛才对。
他以此做了预判,却不料寧煜用出稀奇古怪的变招,瞧著还是十八盘的框架,可却是他没学过的玩意儿。
就这么失了一招,立时落入下风。
寧煜哈哈一笑:“惭愧惭愧,我却不是玉皇顶上正经学的剑法!”
日月神教所搜集的五岳剑法,大多是两个途径——一者是拷问俘虏所得,这部分占少数;
二者则是与五岳剑派对战后的前辈回过头来推敲整理所成,这个占大头。
而好巧不巧的是,寧煜所览剑谱中没有石关九折接天门倒掛的发劲心法。想来是前辈们未能获得,於是自己设计了一些招数补上。
没想到,刚巧阴了天溟一手。
天溟脚下连踩“盘道迴环”步法,著急脱出对手的节奏,青袍隨旋身猎猎作响,剑锋在身前织成密网。
岂料寧煜如影隨形,每一步都精准踏在他转势的间隙,两柄剑叮叮噹噹连撞十二记,火星飞溅如星雨。
越往这剑法高深处转,二人出手的风格渐渐区分了起来。天溟的剑法如规行矩步的登山客,寧煜却似在悬崖间纵跃的灵猿。
尤其当二人同时使出“天门倒掛”时,天溟按谱直刺中宫,寧煜却將身形反拧如麻花,剑锋自腋下诡刺敌腹。
“嗡——!”
剑刃震颤的锐鸣撕裂空气,双剑交缠间,二人倏然贴近,鼻尖相距不过半尺。
天溟惊觉对方眼中竟无丝毫慌乱,全是跃跃欲试的火热!
如此相较之下,反倒是他在气势上落了下乘,愈发畏手畏脚起来。
“痛快——!痛快——!”
寧煜肆意挥洒著长剑,只觉酣畅淋漓,打得热血沸腾、分外舒畅。
平日里与“任师姐”对练学剑,总是被刚刚好拿捏一线,仿佛孙猴子逃不出五指山一般,半点儿成就感都没有。
今日这才算是匹配到了合適的对手,正好印证所学。
剑风激得落叶狂舞,掠过林间枯枝发出声声呜咽。
寧煜还待再往玉皇顶转上两趟,可突然听著一旁传来一声惨呼。
他二人后跳拉开,一齐侧目看去——
“方师弟!”天溟当即痛喝出声。
只见那泰山俗家弟子已被李开顏摁在地上摜透了胸膛,双眼暴突而出,死不瞑目。
天溟左右看了两眼,二话不说,转身便跑。
“誒——!”李开顏衝著天溟背影喊了一声,拔出剑来作势欲追。却好似刚迈步便岔了气儿,一屁股墩在了那具尸体上。
他胸膛起伏如风箱一般,还强自对寧煜说道:“寧老兄...我见你分明占了上风,如何不结果了那贼廝?”
寧煜收剑入鞘,反问道:“我与他没甚深仇大怨,相反,他刚才陪我练剑还很是尽兴。如何便要杀他?”
“练剑?”李开顏长嘆一声,说道:“瞧你样子,便是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
“你当是在跟人家练剑。可人家眼里,你是不开眼坏事的盗贼。下回见面,定要纠集人手,反將你细细剁成臊子的!
那贼廝单打独斗不是你的对手,但这儿可是泰山地界,说句一呼百应,真是毫不夸张。”
“下次?”寧煜笑著走近:“我连面目都没露,这一桿子架完谁晓得明天人在哪?他能找到我见面再说吧!”
“这么说也行。”李开顏点了点头。“可哥哥我还是告诫你一句,斩草要除根,夜里才睡得踏实。”
寧煜真觉得眼前这道士实在是个妙人,从镇上捉鬼到这眼前儿说话,这傢伙说话做事始终有一套自己的风格,乾脆利落,叫人钦佩。
於是答道:“好说,李兄肺腑之言,我必记在心上。”
“对了!”李开顏叉起手说道:“这救命之恩,还未请教......”
寧煜想了一想,抬手摘下帷帽,坦荡露面:“日月神教,寧煜!”
李开顏见了他,瞪眼张口地竖起大拇指:“好傢伙!怪不得你要遮著脸。
哥哥我也常自詡是个玉面郎君,可与贤弟你比起来,委实只能甘拜下风!”
他一见寧煜面孔,便知年齿应在自己之下,因此称起了贤弟。
“只不过...贤弟虽有恩於我,可我这一门计较颇多,还是把不讲理的话说在前头好些。”
“可是计较正魔之別?”寧煜问。
“那倒不是。”李开顏摇头否认。“我北帝派从来只自认道门一脉,並不以什么名门正派自居。
“只是你既然出身日月教,莫怪哥哥唐突,请教贤弟——
你拜火么?”
寧煜微微一愣,才摇头道:“不拜。”
李开顏又问:“你食菜么?”
寧煜又答:“荤素不忌。”
“哈哈,如此便好!”李开顏登时开顏:“既然不是异教徒,那便是中土汉儿。甭管什么正道魔道,在我这里都是一般无二的。
今日得逢老弟,实在是一大幸事!且等我先睡上一觉,咱们再敘短长!”
说罢这话,他两眼一闭,蹬腿便躺,竟就此伏於自己刚刚造就的尸体上。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听见鼾声渐起,真箇就这么睡著了!
“啊——这......”寧煜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挠了挠头。
果然是江湖之大,无奇不有。竟然真就这么睡了,不怕自己將其卖了去嘛?
“你打算如何?”
清脆的嗓音在耳后响起,寧煜扭头一望,任师姐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近前。
寧煜呵呵一笑,指著地上的李开然说道:“我打算带他换个舒服些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左右咱们是在打探消息,如今因缘际会撞上了这一茬,怎么都没有放过的道理。
听此人刚才与泰山派弟子的对话,他似乎在泰山上撞破了什么事情。
师姐,你说泰山派如果发生了什么变故的话,是否值得嵩山派有所异动?”
任盈盈不知可否:“难下定论...不管你如何打算,皆可大胆试试。只是......”
“只是什么?”寧煜问道。
“只是我提醒你,跟这傢伙打交道,务必提著个心眼儿。”任盈盈指向那呼哧打鼾的李开顏,提醒道:“他方才自称是北帝派,你可听见了?”
“听见了,因他报了门派姓名,我才也坦荡对之。”寧煜答道。“只是江湖上,似乎没听过这一派的名声。”
“你当然没听过。”任盈盈解释道:“若非今日撞上了真人,我也想不起来道门中还有这么一脉传承。”
“多的渊源且不细说,你只记得,这一派作风是道门中少见的霸道灭绝,號称『北帝主死,只杀不度』!
他们自詡代天行罚,凡是认定的鬼祟、妖魔或是异教徒,无论如何都要杀灭乾净,伐山破庙亦是等閒之事。”
好傢伙!
寧煜听得心惊,这一门好威风的做派,怪不得如今江湖上没听过呢。这般行事,哪里是长久之相?
为防泰山派人马找回此地,寧煜拽起李开顏负在背上,就此离开。
二人寻回林中的马匹,想了一想。他们原本是一路向北,下一站往兗州府去,可如此一来,岂不是离泰山派越来越近?
没弄清楚情况之前,还是先別与他们撞上为好。
於是调转马头往西北而去,到蜀山湖畔包下了一座画舫,叫李开顏好好休养。
这位道爷一闭眼,居然一路顛簸恍惚未觉,始终不见醒过来。
寧煜起先还想喊醒他起来吃点东西喝口水,却给任盈盈拦住——
“此人是在行法疗伤,你莫要胡来。”
就此过了一天一夜。
这日下午阳光正好,寧煜正聆著圣姑的琴音在甲板上练泰山剑法,突然便听见舱中响起一阵脚步。
李开顏极为困顿地扒著壁柱挪了出来,一见寧煜,丧气的脸上当即兴起:“好贤弟!这儿可有什么吃食酒水么?哥哥我快要饿死、渴死了!”
寧煜一乐:“好说——!李兄你且里面安坐,我去唤人送来!”
於是喊来船家,银子到位,很快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好兄弟,我就不客气了!”
李开顏左右开弓,全无吃相,管他鸡鸭鱼肉还是白菜豆腐,直往口里塞,风捲残云一般扫荡起来。
寧煜看得食慾大开,虽非饭点儿,也陪他碰了几盅。
二人饮盛之后,寧煜才问。“李道长这一脉修行,不忌酒水荤腥吗?”
“唔......!”李开顏嘴中嚼著鸡腿,含糊不清地摇了摇头。
“全真那些清规戒律,是王重阳之后才有的玩意儿。”他解释道:“本门起自唐时,不讲那些......”
他说到这儿,自个顿了一顿,又话锋一转:“也不对,其实还是忌的,只是我还没到时候!”
“嗨——!”李开顏摆了摆手:“不打紧。我师父也跟我说了,趁著还能受用的时候好好过足癮!”
“哦?”这倒是奇了,未闻哪家修行是这个论调。
半刻之后,李开顏酒足饭饱,拍著肚皮打起了嗝儿。
他拉起寧煜的手,慨嘆道:“嗝儿~好兄弟,我没看错你!救我性命不说,还给我安排这么个好地方。
我睡醒时,那褥子又暖又软,简直叫人不想起床。下来之后,居然还有这么一顿大餐。
实在是......大恩不言谢,你这个兄弟我李开顏认下了!”
寧煜笑道:“李兄不必如此客气。只是这谢意,我一个人实在受之有愧。”
“哦?”李开顏一拱手:“还有哪些兄弟伙,请务必叫贫道当面拜谢!”
寧煜端起酒杯示意,开口道:“我是头回出门,隨我家师姐行走歷练。咱们吃的喝的,全靠她老人家会钞!”
“呀!这......”李开顏一听,不禁面露难色。
寧煜忙问:“怎么了,李兄?”
“誒呀!”李开顏掐指一算,惭愧道:“兄弟,实在抱歉!我日前开过法坛,三日之內不能於私室內见女居士。
我这一门好多这些奇怪规矩,还请你见谅则个,却是不能去拜谢你师姐她老人家了!”
“这却不妨。”寧煜道:“我师姐原本喜静,从不见外客呢。”
“哦——原来如此!”
李开顏看了看这一桌杯盘狼藉,更加不好意思,提剑便站了起来。
“好兄弟,我此时身无长物,便想置办份礼物奉给你师姐也不能,实在惭愧!
不过,我还有份捉鬼拿妖的仪程,暂存在日前那镇上郭老財处。
待我回去了结了这桩生意,再来拜谢你师姐弟二人。
回见——!”
他话说完,竟然风风火火地就要出门。
第39章 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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