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辞又睡到將近十点。
他靠在床头,眼神有些迷茫,看著窗外大好的阳光,思考了好一会儿才下床洗漱。
睡得太沉了。
沉得有些不正常。
沈卿辞站在镜子前,看著镜子里那张因为睡得好而略显红润的脸,眉头微皱。
他想起那两杯牛奶。
陆凛每晚睡前端来的温牛奶。
难道……牛奶有问题?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压了下去。
陆凛不会害他,这一点他很確定。
沈卿辞洗漱完下楼。
福伯已经在餐厅等候,见他下来,立刻去端早餐。
“陆凛呢?”沈卿辞问。
“陆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福伯说,“他说今天有重要的併购案要谈,晚上可能会晚点回来,早餐是他准备的,说您喜欢。”
沈卿辞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他坐下,慢慢吃完。
然后对福伯说:“我出去一趟,不用准备午饭。”
今天要和林薇一起去採购设备,青野公司正式进入筹备阶段,最近会很忙。
---
林薇的效率很高,半天时间就敲定了办公设备供应商,下午又带著沈卿辞看了几家智能办公系统的演示。
沈卿辞学得很快,但十年科技发展带来的信息断层还是让他有些吃力。
晚上回到家,已经九点。
陆凛还没回来,晚餐是厨师准备的。
沈卿辞简单吃了点,问福伯:“陆凛还没回来?”
福伯“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陆先生……其实很少回来,您回来之前,他一个月能回来三五天就不错了,公司忙,应酬也多,经常睡在办公室或者酒店。”
顿了顿,补充道:“也就是您回来了,他才每天准时回来陪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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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辞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拄著拐杖上楼,心里却想著福伯的话。
管理企业有多辛苦,他深有体会。
天宸集团当年虽大,但结构相对简单,他尚且忙得脚不沾地。
陆氏集团內部关係错综复杂,陆凛这个掌权者只会更难。
最近自己忙於青野公司的事,陆凛也很少和他聊公司的事。
等他回来,得好好问问。
省的又在公司被人欺负了。
沈卿辞想到这里,眉头又皱了起来。
小时候明明很精明的小鬼,怎么长大越来越蠢了?
被人欺负都不还手,还要他这个已故的监护人出面解决。
推开书房的门,沈卿辞准备看会儿书等陆凛回来。
刚翻一页,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周谨。
沈卿辞接通电话。
“沈先生,”周谨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您能不能来一下帝景酒店?陆总他……”
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沈卿辞握著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起身,转身下楼。
福伯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看见沈卿辞匆匆往外走,想开口询问,但最终只是目送他离开。
---
帝景酒店。
周谨已经等在门口,看见沈卿辞的车,立刻迎上去拉开车门。
“沈先生。”周谨的脸色很难看,嘴角还带著伤。
沈卿辞拄著拐杖下车,看了他一眼:“怎么回事?”
“应酬结束,准备离开时,门口发生了一场车祸。”周谨一边带路一边快速解释,“陆总看了一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就不对劲了。”
沈卿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拐杖点地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透露出他少有的急切:
“他出过车祸?”
“没有。”周谨摇头,然后看了沈卿辞一眼,“本来没什么,但那辆车…和当年您开的车一样。”
不是陆凛出过车祸。
是他的车祸。
是他十年前那场车祸,对陆凛造成了影响。
但沈卿辞想不通,陆凛並没有目睹他的车祸现场,为什么会因为一场无关的车祸產生这么大的反应?
周谨停在一楼宴会厅门口。
门虚掩著,里面一片漆黑。
“陆总在里面。”周谨低声说,“我们的人守在外面,没让任何人进去。”
沈卿辞推开门。
宴会厅很大,空荡荡的,只开了几盏应急灯。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里。
沈卿辞拄著拐杖,一步步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陆凛整个人缩成一团,背靠著墙壁,头埋在膝盖里,整个人微微颤抖。
沈卿辞在他面前停下。
“陆凛。”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沈卿辞又叫了一声:“小野。”
还是没反应。
沈卿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拐杖,轻轻敲了敲陆凛的小腿。
“小野。”沈卿辞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陆凛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
在看见站在面前的沈卿辞后,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眼睛一点点睁大。
“……哥哥?”
声音很哑,带著不敢置信的颤抖。
“是我。”沈卿辞说。
眼泪从陆凛通红的眼眶里滑落。
“哥哥,”陆凛的声音哽咽,“你来接我了吗?”
沈卿辞“嗯”了一声,伸出手:
“跟我回家。”
陆凛看著面前的手,慢慢伸出手,握住。
手很凉,像是寒冬的冰块一样。
沈卿辞握住他的手,用力拉了一下。
陆凛顺从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蹌。
沈卿辞扶住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陆凛就跟在他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拽著他的衣角,半步不离。
一直走到车上。
沈卿辞想让陆凛鬆开手,自己坐好。
但陆凛固执地握著他的手不放,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一鬆开,眼前这个人就会消失。
沈卿辞看了他一眼。
周谨坐在副驾驶,回过头小声说:“沈先生,陆总状態可能还不太对,要不……”
“去医院。”沈卿辞打断他。
车子启动,驶向最近的医院。
路上,陆凛一直握著沈卿辞的手,眼睛死死盯著他,像是要確认这个人是真的,不是幻觉。
沈卿辞任由他握著,侧头看向窗外。
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他想起了十年前那场车祸。
想起了自己死前最后的念头:
不知道那个被他养了八年、脾气凶得像小狼、却只在他面前会哭的小孩,以后会不会被人欺负。
现在看来……
这孩子何止是被欺负。
是快疯了。
沈卿辞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陆凛。
陆凛还在看著他,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眼神已经比刚才清明了很多。
“哥哥,”他小声说,“你別走。”
沈卿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不走。”
顿了顿,补充道:
“至少在养你到十八岁之前,不走。”
陆凛的眼睛又红了。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之后呢?”
沈卿辞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在陆凛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
周谨先下车去掛急诊,沈卿辞扶著陆凛下车。
走进急诊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沈卿辞能感觉到他握著自己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別怕。”沈卿辞低声说,“只是检查一下。”
陆凛点了点头,依旧紧紧跟著他。
医生给陆凛做了检查,確诊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急性发作”。
医生只开了些镇静安神的药,他最终建议还是带陆凛去看心理医生。
拿完药,重新坐回车上,已经將近凌晨。
陆凛吃了药,靠在沈卿辞肩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沈卿辞侧过头,看著陆凛的睡脸。
灯光从车窗外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沈卿辞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周谨:“他这样多久了?”
周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十年。”
“具体点。”
“具体我不清楚,但听说是您去世后,陆总就出现了应激反应。”周谨把自己知道的儘可能的都说了出来,“我成为陆总助理的时候,陆总已经成年了,但还是会经常失眠,做噩梦,有的时候还会…自残。”
沈卿辞的手指猛地收紧。
“自残?”
“嗯。”周谨说,“用菸头烫自己,用刀割手腕,撞墙……医生说那是他缓解痛苦的方式,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沈卿辞闭上了眼睛。
“今天这场车祸,”周谨继续说,“应该是触发了他的创伤记忆,虽然他没亲眼见过您的车祸现场,但后来……他应该看了现场照片,车祸视频之类的资料。”
周谨顿了顿,看了一眼沈卿辞:“陆总经常会拿出来看一下,像是自虐一样,尤其是在您忌日的那天。”
沈卿辞睁开眼,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熟睡的陆凛。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陆凛的头髮。
“以后,”沈卿辞说,“別让他看那些了。”
周谨点头:“是。”
车子驶回別墅。
沈卿辞扶著还在半睡半醒的陆凛下车,走进家门。
福伯还没睡,等在客厅里,看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先生,陆先生他……”
“没事。”沈卿辞说,“去休息吧,福伯。”
他扶著陆凛上楼,走进陆凛的臥室。
房间很大,也很空。
和曾经陆凛的房间不同,现在这个房间,几乎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除了必要的家具,没什么个人物品。
只有床头柜上放著一个相框,里面是沈卿辞二十七岁那年拍的照片。
沈卿辞把陆凛扶到床上,帮他脱掉鞋子和外套,盖好被子。
正要离开,陆凛突然抓住他的手。
“哥哥……”他半梦半醒地叫了一声。
沈卿辞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別走。”陆凛闭著眼睛,声音含糊。
沈卿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轻声说:
“睡吧,我在这儿。”
陆凛像是听到了,抓著他的手鬆了一些,但没完全放开。
呼吸渐渐平稳。
沈卿辞坐在床边,看著陆凛的睡脸,很久很久。
第二十五章 车祸应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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