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並肩朝训练场走去。
    晨雾渐渐散去，人造天穹灰白色的天光洒下，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
    来到训练区，顾微雨停下脚步，看向苏游，“先去综合训练场，我看看你现在的进展。”
    苏游点点头。
    综合训练场里瀰漫著汗水与金属的味道。
    天光从通风窗斜射而入，在磨砂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光谱。
    清晨的训练区人不多，偌大的综合训练场只有零星的春雷队员在远处器械区加练。
    “闭门造车不行。”
    顾微雨的声音平静如常，“在这先观察其他春雷队员的训练方式，找找灵感。”
    “好的。”
    “我先完成今天的精度训练。关於你的问题，等我结束后討论。”
    “嗯，微雨姐也要加油。”
    “等会见。”
    告別苏游，顾微雨独自走向冰系训练区域。
    她单膝跪地，將右手按在地面，只见一层薄霜从掌心缓缓蔓延。
    顾微雨浅蓝色的瞳孔专注地盯著地面，呼吸平稳，维持星力的恆定输出。
    苏游则是走到了休息区，按照顾微雨的说法，他確实需要观察。
    利用【心眼】的洞察优势，观察別人的发力方式，观察异能运用的细节。
    这些事情，他在没有觉醒【心眼】的七年里，一直有在做。
    他曾想著这样【心眼】会不会觉醒，结果自然是毫无变化。
    但因为有了从前观察的经验，再发动【心眼】异能，苏游居然感觉异常的轻鬆。
    他又想起了在2028號小城，库克对他说过的话。
    【你这七年的努力绝没有白费，恭喜你。】
    他忽然有点想哭。
    观察了一段时间，苏游逐渐有了些想法。他將目光扫到训练场的另一边，然后就看到了高级反应训练区域的景象。
    那是卡洛斯。
    他站在系统中央。
    染成亮蓝色的头髮，像一抹不合时宜的晴空闯入这片灰白色空间，左脸颊那道紫焱灼痕在训练场明亮的照明下同样醒目。
    “c级標准模式，启动！”
    只见他对著系统喊了一声，声音略显浮夸。
    “嗡——”
    只见空中一下子亮起十二个光点，开始进行不规则移动。
    三秒后，三道红色的雷射轨跡同时射向卡洛斯的头部、腹部和右腿！
    只见卡洛斯侧身、下蹲、后撤步——动作算不得流畅，但確实完成了闪避。
    “呼......好险啊。”
    他擦了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汗，表情夸张，“差点就变成烧烤了。”
    第二轮则是五道角度更刁钻的雷射，这次卡洛斯的闪避变得明显吃力起来。
    最后一道雷射擦著他的左肩划过，发出“滋滋”的声音。
    系统屏幕显示出“命中”二字，肩膀处的训练服也亮起了红色的標记光斑。
    卡洛斯揉了揉肩膀，发出苦笑，“果然还是不行吗......”
    但他没有放弃，站定后，按下了“再来”的按钮。
    第三波的训练內容比前两波难上许多：足有七道雷射，甚至还附带两道弧线攻击！
    这次卡洛斯彻底失败了。
    侧滑步时重心不稳，险些摔倒；后仰躲避弧线攻击时，没控制好发力，动作变形严重。
    最后，七道雷射中他被其中三道命中，只见左肩、右肋以及左小腿均亮起了红色光斑。
    卡洛斯喘著气，撑著膝盖，亮蓝色的头髮被汗水浸湿。
    “再来！”
    但他只是稍作调整，又元气满满地开始了下一轮的尝试。
    苏游想起了先前通关机关道时看到的通关记录。
    姓名：卡洛斯
    异能：彩虹子弹（a）
    实力评级：c-——c-（几乎没有提升）
    记录：中级机关道第一关。
    原来，他还是很在意其他人提升明显，而自己却裹足不前。
    虽然平日里他给人的印象总是乐呵呵的，甚至给人一种以后毕业了就会去当演员的感觉。
    但现在苏游可以肯定：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对他的本职工作和爱好两边都全力以赴罢了。
    ————
    另一边，顾微雨也结束了自己的训练。
    她站起身，一层薄霜从掌心褪去。
    走到拉伸架前，开始放鬆肩背肌肉。
    由於她的体脂率常年仅在百分之六，因此动作在常人看来兼具了力量和美感，又因为从小习武，每一个动作均標准而克制，每个拉伸姿势都保持在最有效的角度。
    “还不够。”
    顾微雨眉头微蹙。
    在中级机关道折戟第六关，有很大原因就是她无法如以往那般，掌控还在生长期的身体。
    一击无法精確破坏炎域的喷射口，导致她被高温反噬，被迫中断试炼。
    之后她就一直尝试解决这个问题。
    “不仅是身体，异能也要调整。”
    也因为顾微雨这种对自己近乎偏执的要求，她的灰星技【易水】才能够做到近乎独一档的破坏力。
    顾微雨不想再重蹈八年前的覆辙——因为自己的弱小，她让亲弟弟在流浪时光中死去。
    正在这时，她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异於常人的星力运转，这是......趋近完成的“涡心”才能做到的！
    她停止拉伸，下意识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身材瘦高，留著亮蓝色头髮的少年，坐在场边，一边休息，一边拨动他那把转轮火銃的轮盘，嵌入不同顏色的子弹。
    没看到正脸，但她听到了那阵哼唱。
    调子有些耳熟，是《褪色小丑》第二幕的悲喜剧变奏。
    在她中级机关道闯关失败后，她想到之前拜访夏忆然时，夏忆然曾说过她们队里的卡洛斯演戏不错，如果想散心可以去看看。
    於是顾微雨没有联繫任何人，只是看了看演出时间表，默默买了张票，独自坐在最后一排，看完了一齣戏。
    舞台上，那个穿著破烂小丑服的人，用夸张的肢体和破碎的台词，演绎著一个在末世里，试图用笑话掩盖绝望的角色。
    可能因为在中城出身，后续在流浪时，又辗转多个小城或聚落的缘故，顾微雨对彩虹小丑的经歷，以及所思所想十分的感同身受。
    因此，她难得的在后排，因为最后的喜剧而眉开眼笑。
    现在，哼著同样旋律的人就在不远处。
    顾微雨看著他又一次开启了反应训练，然后手忙脚乱地宣告失败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卡洛斯留意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看清来人后，露出他那標誌性且略带浮夸的笑容，“顾小姐，早啊！你也来训练？”
    顾微雨微微頷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顾微雨自那之后，很少接触和关注男性，自然是不记得自己小队以外的男性长相。
    吕君林除外，那傢伙有点欠。
    卡洛斯当天化了妆，掩盖了真容，因此，脸上的那道灼痕在天光下显得尤为醒目。
    或许是因为他额头的汗珠正顺著脸颊滑落，划过灼痕的边缘，让她下意识地注视著那里。
    卡洛斯被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黑髮少女盯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那个，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顾微雨简短回答。
    容貌怎么样，不是她喜欢关注的內容。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舞台上，彩虹小丑在黑暗中跌倒，挣扎著爬起来。
    哪怕膝盖在颤抖，却还要对著观眾咧开嘴笑。
    而眼前的卡洛斯，也在做著类似的事情：被虚擬的攻击一次次“命中”，揉著並不存在的痛处，笑容中带点自嘲，然后继续尝试。
    那种姿態，与舞台上的影子，有些微妙的重叠。
    “......顾小姐？”
    卡洛斯被那淡蓝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看著，感觉身上有些发毛，“我......脸上真有东西？”
    顾微雨收回目光。
    “你的问题不在体能上。”
    “......真的？”
    “嗯，躲避弧线攻击，预判早了零点二秒。”
    顾微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是冰面碎裂的细微声响，“高级反应训练系统弧线攻击有变速，按匀速预判自然会失败。”
    卡洛斯愣住。
    印象中这还是这位黑髮少女和自己第一次说话。
    他倒是没想到这第一句话就是指出了问题所在的內容。
    “啊，哦，好......”
    他终於反应过来，连忙调出系统记录查看，“我看看......难怪。”
    “另外，”顾微雨见他有在认真听，便继续说道，“侧滑步重心偏移过大，影响后续动作衔接，儘量偏移在十度以內，留调整空间。”
    “......明白了！我试试！”
    卡洛斯再度开启了训练，前两次还有些生疏，第三次开始，逐渐变得像模像样。
    少年脸上的喜悦货真价实，“谢谢指点，顾小姐！”
    顾微雨点点头表示听到了，隨后转身，拿起掛在架子上的毛巾离开。
    卡洛斯看著那道背影。
    脚步声平稳，背影挺直，黑色高马尾在身后轻轻摇摆。
    自己的舍友吕君林每次找茬苏游，都会悻悻而归的原因，他好像找到了。
    “好厉害......”
    若是能再次得到指点，自己会不会顺利突破呢？
    不过两人本来就毫无交集，她愿意路过提点两句，卡洛斯已经很感激了。
    “继续！”
    想太多也没用，他得按时完成训练，再按时打磨演技。
    活著是如此珍贵，无论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还是自己习惯做的事情，他都要全力感受这一切！
    ————
    另一边，苏游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是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不过，微雨姐今天......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不论是清晨对峙吕君林的情绪波动，亦或是主动接触陌生的同期男生，都不是她以往会做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呢，微雨姐能够多几分人味，苏游还是很高兴的。
    而结束训练后的黑髮少女，也来到了他跟前，“走吧，我帮你印证你的想法。”
    苏游从休息室的椅子上坐起身，“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