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的轮廓在眾人眼中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四层高的旧时代建筑，外墙上覆盖著与周遭无异的灰白菌毯，墙上的窗户大多破碎。
    苏游真的觉得浊力浸润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到处都是菌子。
    建筑前方有一个圆形的广场，广场的更前方有一个杂货铺，估计是以前来广场玩的人不少，有人发现了商机。
    广场比起街道更加开阔，原本位於边缘的石质长椅倒是还保存完好，但种著绿植的花圃只剩下了土壤。
    破碎的地砖缝隙间钻出乾枯的苔蘚状物质，几盏倾倒的旧式路灯锈蚀成一个个扭曲的抽象艺术品。
    广场的中央有个乾涸的喷水池，走上前一看，里面堆满了瓦砾、不知名骨骸，以及一些看上去很像是祈运铜幣的东西。
    那我缺的龟龟石像这块，谁给我补啊？
    总不能这骨骸就是吧？
    “已確认目標建筑。”
    叶星遥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地下仓库入口处位於建筑的后侧，也就是原来的装卸区。我们要先穿过一楼的大厅，再从东北侧的楼梯下去。”
    里克停下了脚步，抬起右拳，队伍隨之停止。
    他环视广场，微微挑眉。
    这片区域视野开阔，利於观察倒是不假，但也意味著一旦遇袭，就会缺乏可以拉扯出空间的掩体。
    “星遥，再用一次大规模的【精神探测】，重点针对建筑內部是否存在晶核反应。”
    “收到。”
    叶星遥应道，翡翠绿的眼眸缓缓闭上，再度睁开时，眼底已泛起淡银色的流光。
    s级异能【精神探测】以她为中心，向著前方的市政厅蔓延开来。
    眾人在一旁屏息等待，苏游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制式长剑的剑柄，发动【加速】异能所需的星力在皮肤下缓缓流动。
    他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简易探测仪，指针自那批亡骸被消灭后就依旧在最低刻度附近颤动。
    浊力浓度如此之低的环境与先前显得过於活跃的亡骸形成鲜明对比，让疑惑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底。
    叶星遥这次的探测持续了约一分钟，她黛眉微蹙，摇了摇头。
    “探测感受到的能量反馈混杂但微弱。”
    她语速略快，脸上带著思索时的专注，“建筑內部有大量亡骸活动后留下的晶核反应残留，其中的浊力波动就像是......熄灭后的余烬，目前暂未探测到符合迅龙或其他高等浊形体的晶核反应。”
    叶星遥顿了顿，补充道，“但我总有一种受到了干扰的感觉，总之在回收的过程中，还是要保持警惕。”
    里克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死寂的广场与沉默的建筑，“根据春雷城提供给我的情报，这一带有两只迅龙活动，到时候的安排就是我解决一只，星遥和微雨配合解决另一只。”
    “怀明儘可能让我们这边不受干扰，知暖和苏游你们在確保自己安全的情况下进行治疗和支援。”
    尽信书则不如无书，里克决定还是再进行一些安排：
    “如果还出现了情报外的状况，或局势超出预期，以撤离为最优先，回收高纯硅晶阵列次之。”
    他又看向苏游，“你的观察力一直很好，在行进时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都要立即匯报。”
    “交给我吧。”
    苏游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將先前心中的不安压下。
    他看向市政厅大楼，菌毯覆盖的墙面、破碎的窗户、歪斜的门框......一切似乎都只是废墟应有的模样，但心中的空洞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至少不可能是饿了。
    “开始行动。”
    里克挥了挥手，率先迈步，朝著市政厅那扇半坍塌的旋转玻璃门走去。
    说是玻璃门，其实门上的玻璃已经碎了一地，只需要从空洞的门框走进去就行。
    其实苏游见过有小孩卡在旋转门的事故，一直觉得这玩意儿挺反人类。
    眾人紧隨其后，靴底踩在铺满菌毯和瓦砾碎屑的地面上，发出令人不快的“噗噗”声和“咯喳”声。
    不过正好放屁的话，这便是很好的掩护。
    建议喜欢放屁的科学家可以研究出臭鸡蛋味的菌毯。
    穿过玻璃门，就是大厅。
    建筑的內部没有光源，比外边更加晦暗。
    高大的空间里，破窗透入的稀薄天光中，尘埃似萤火虫一般缓缓浮动。
    一行人打开了战术手电筒，在光线的照射下，很快就看到了大厅的接待台，它是帮助確认方位的辨识物。
    只见它翻倒在地上，木製的文件柜掉了出来，东倒西歪的。
    柜子里的纸张早已腐烂成糊糊状，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腐烂气味，这气味可能是前台自己为了排解无聊，藏在柜子里的小零食散发的。
    所以说木柜子不行，不保鲜，还会有脱轨的可能性。
    墙壁上残留著早已褪色的標语残片，好像写著什么『万寿无疆』。
    哦那边还有什么『人民选我做代表』。
    市政厅內部不怎么透风，因此空气浑浊，带著浓重的霉菌和铁锈味，但依旧没有多少预想中的浊力腥气。
    苏游觉得霉菌真不是好东西，哪儿潮湿哪儿就滋生。
    总之，在电子板提供的地图指示下，一行人穿过大厅，来到了左侧廊道的尽头，这里有一个楼梯间。
    混凝土承重柱上细微的裂缝，天花板上鬆动的装饰板，风吹过周围破碎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声响，脚步声混入其中显得格外清晰，这便是时间流逝的痕跡。
    楼梯间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防火门，虚掩著。门轴和锁扣均已生锈，向下延伸的通道一片黑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等等。”
    將【精神探测】范围最小化，走在前方的叶星遥忽然开口道：
    “门后的楼梯间，有晶核反应，能量的残留非常淡，我辨认不出是高等浊形体还是次世代浊形体。”
    里克点头，朝顾微雨使了个眼色。
    顾微雨会意，如同无声的幽灵般贴近门缝，苍白的指尖轻轻搭在【残光】的剑柄上。
    一旁的萧怀明持盾上前，挡在门前侧方。
    里克轻轻推开门。
    在战术手电的照射下，前方空无一物，只有向下延伸的台阶，上面覆盖著厚厚的菌毯。
    “晶核反应已经完全远离，应该是离我们很远的亡骸，真不知道这地下联通到哪里去了。”
    叶星遥鬆了口气，在这样狭窄且年久失修的地方战斗终究不是好事。
    “那就不管它。”
    里克果断道，“保持队形，继续前进。”
    楼梯间內瀰漫著浓烈的腐败气味。
    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墙壁上大片大片暗色的污渍和抓痕，显然曾经有大量亡骸或高等浊形体在此活动。
    苏游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简易探测仪，此时的指数终於回到了中风险区域应有的数值。
    “队长，探测仪有变化了，目前的数值是26。”
    “变正常......这是好事儿啊，至少比未知要强，继续前进。”
    里克沉吟片刻回道。
    一般中风险区域的浊力浓度临界值是13~24，25~36则是中高风险区域，超过36及以上都被列为高风险区域。
    里克从军多年，都尚未在高风险区域执行过任务，据说会出现高等浊形体里面最具智慧的两柱——狼人与巫师。
    狼人的危险评级被標记为a级，而里克目前的实力评级仅为b+，尚不足以对抗这种兼具超强力量与速度、还能抑制伤口癒合的怪物。
    而有关巫师的情报实在是太少，里克只知道它们拥有智慧，能够提前给浊形体下命令，让周围浊形体的威胁大幅上升。
    总不能执行一个小小的转正任务就碰上这两尊大神吧？
    现在一看，才26？说实话里克是真的鬆了一口气。
    还在他的掌控范围。
    眾人再往下行进了两层，终於来到標註著“b1”的厚重金属密封门前。入口的防火门比起这扇门只能算是个萝莉。
    它表面是厚重的合金，边缘还有橡胶密封条，因为年代久远橡胶融化，將门缝都给完全粘牢。
    门上的电子锁早已失效，只剩下明显扣著的物理锁栓。
    “到了。”
    叶星遥掏出电子板上的地图看了看，“门后是装卸平台，左侧的通道通往主仓库。这批高纯硅晶阵列就位於仓库最內侧的独立恆温柜里。”
    这种时候就该体现领队的价值了，不然一直摸鱼別人还以为我里克是来混工资的。
    由於没有门把手，里克召唤出灰星器指虎【撼岳】，割破橡胶密封条，指虎刃锋插入门缝。
    a级异能【蛮力】发动，但兴许是支点太小的缘故，怎么撬也撬不动。
    真没招了。
    里克收回【撼岳】，默默將顾微雨护至身前，“微雨，这个机会就让给你了。”
    “哦。”
    顾微雨右手握住残光剑柄。
    她没有立刻拔剑，而是在酝酿著什么。隨著她身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一股令人双股打颤的寒意从顾微雨身上升起。
    难道说？
    苏游望著这一幕，忽然想起八岁那年，护在自己身前的娇小少女，当时她的身上也是这种不加收敛的寒意。
    “易水。”
    顾微雨浅蓝色的双眸变成了如墨般的黑，冰蓝色的流光覆盖了她的眼白。
    只见她抽剑刺出，【残光】就像是切豆腐一般刺进了金属门內。
    持剑上挑，抽剑，水平方向又斩出一剑，划拉出一个十字。
    顾微雨身子晃了晃，后退一步，整个人的体温下降到完全不像是活人会有的温度，嘴角也立马溢出了一丝殷红，落在本就苍白如雪般的脸上，显得格外悽美。
    “自己掰开。”
    说罢，那股透彻心扉的寒意渐渐收敛，最后只听得“嗒”一声轻响，顾微雨身上的气息恢復如初。
    守在一旁的江知暖立刻给上治疗，轻薄如纱巾一般的淡绿色星力围绕，不多时顾微雨的脸上便多出了几分红润。
    要是再摸鱼真要被鄙视了。
    感受著顾微雨那微妙的眼神，里克訕訕一笑，赶紧发动【蛮力】，有了顾微雨提供的切口，他三两下就將厚实的金属门给掰开了一个大小在一平米左右的洞。
    接著他率先进入，確认安全后打了个手势，眾人也跟著进来，也就萧怀明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才能钻进来。
    一方面是他人高马大，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背著的那个大背包。